Coffeezilla:SBF、FTX、欺詐、騙局、假大師、金錢、名聲與權力
Coffeezilla: SBF, FTX, Fraud, Scams, Fake Gurus, Money, Fame, and Power
Coffeezilla 覆盤 FTX 崩塌與 SBF 案,拆解加密騙局、假導師與網紅經濟中的灰色地帶。
一個管理著數百億美元客戶資產的人,事後告訴全世界,他對自家賬目的誤差範圍大概是100億美元。這話沒人逼他說,是他在一次 Twitter Space 上順口講的。
說這話的人叫 Sam Bankman-Fried,圈內簡稱 SBF。把這句隨口的話揪住不放的人,叫 Coffeezilla。
Lex Fridman 播客第345期,2022年12月8日釋出,嘉賓就是這位在 YouTube 上專門拆穿騙局的調查記者。節目開場 Lex 問他喜歡怎麼喝咖啡,他答得乾脆。
黑得像靈魂被碾碎。(Coffeezilla)
網上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熱度,大概僅次於另一個問題:他到底怎麼做到一個人挖出這麼多騙局。兩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
從泡菜溢價起家的“街區最聰明的孩子”
先把時間線捋清楚。
SBF 的父母都是律師,家境優渥。他念的是頂尖私立高中,然後進 MIT,畢業去了 Jane Street。這是華爾街有名的高頻交易公司,訓練出來的人對風險、相關性、頭寸這些東西有近乎本能的理解。
2017年,他和幾個朋友創立了 Alameda Research,一家加密對沖基金。團隊裡有 Jane Street 出來的,也有谷歌出來的。當時圈內的說法是,這是“街區最聰明的孩子”。
他們的第一桶金來自一個叫“泡菜溢價”的東西。
當時韓國交易所的比特幣價格明顯高於全球其他市場。你可以低價買入,搬到韓國賣掉,賺中間的差價。這種機會存在的原因很土:韓國資本管制嚴格,資金進出不便,套利的人進不去,價差就一直掛著。
吃到這口肉靠的是執行力和腿腳快,不是什麼金融鍊金術。但 Alameda 把這筆錢滾成了做市業務。
做市就是給交易所提供流動性,同時掛買單和賣單,賺中間的價差和手續費。這在術語裡叫 delta 中性,意思是理論上你不賭漲也不賭跌,漲跌都能賺錢。
問題就出在“理論上”這三個字。
低風險敘事,和一家沒有牌照的銀行
做市確實是相對溫和的策略,但溫和不等於沒有風險。對手方違約、清算延遲、流動性突然枯竭,這些都可能讓一個看似中性的頭寸變成單邊虧損。
真正的隱患在融資端。
因為策略聽起來是低風險的,Alameda 就能對外講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故事:我們是低風險策略,所以給你一個誘人的固定回報,你借錢給我們是安全的。這本質上是一家沒有牌照的銀行,用“我們比市場聰明”當信用背書。
而這群人的確是市場裡最聰明的那批,所以沒人追問。
2019年,SBF 又開了 FTX,一家加密衍生品交易所,主打槓桿和更復雜的金融產品。幣安早期投了1億美元進去,兩家一度是隊友。三年後 FTX 用20億美元把幣安手裡的股份買了回來,對幣安來說這是一筆極漂亮的投資,也是一顆埋在後面的雷。
FTT:把整座大廈押在自己的代幣上
FTX 自己發行了一個代幣,叫 FTT。
這個幣的性質很模糊。它跟平臺收入掛鉤,FTX 承諾用一部分手續費收入回購並銷燬 FTT,供應減少,價格自然有支撐。所以它的價值某種意義上是對 FTX 未來業績的對映。
聽起來像股票,但它在法律上不是股票,沒有任何股東權利,也不受證券法約束。Coffeezilla 的說法是,FTT 的精確價值從一開始就是被推測出來的,它和 FTX 的經營狀況高度繫結。
真正致命的是結構:Alameda 和 FTX 手裡握著大量自己發的 FTT,並且用它作為自己資產負債表的抵押品。
你仔細想想這個迴圈。它等於在說,我的資產價值取決於我的公司估值,而我的公司估值取決於我的資產價值。
Coffeezilla 在節目裡講相關性講得很清楚。
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交易員,思考風險的方式是看相關性。如果你投了某個人,又投了這個人的產品,你以為自己在分散,實際上你是在加倍下注同一個人。真要構建一個穩定的體系,就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除非你百分百確信那個人會一直好下去。
這些人是被訓練成這麼思考的。一家估值數百億美元的公司把整個體系押在自己的代幣上,這不需要外部人挑刺,內部人一眼就該看出不對。
如果我知道這些人受過這樣的訓練,那麼一個交易所把整個體系的大部分價值押在自己的代幣上,這是瘋狂的。(Coffeezilla)
後來發生的事情更糟。
客戶存進來的比特幣和以太坊是真實資產,風險跟 FTX 本身不相關。他們把這些真東西挪走,拿去賭博,然後在資產負債表上填上 FTT 當作“價值”。一進一出,風險被成倍放大。
賭贏了,所有人歌頌他們。賭輸了,劇本沒人寫過。
一根火柴點著了整棟樓
2022年上半年,加密市場開始連環爆。
Luna 崩了。那是一個承諾高額回報的演算法穩定幣專案,最後進入了所謂的死亡螺旋:幣價下跌導致抵押品貶值,抵押品貶值引發更多拋售,迴圈到底。緊接著三箭資本也倒了。那幾個月,行業裡幾乎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的對手方。
FTX 看起來是唯一沒事的那一方。
不僅如此,SBF 還在夏天到處救助別的公司。媒體把他比作摩根大通的 Jamie Dimon,那個“到我這裡為止”的角色。他是行業裡那個穩定的成年人。
到了10月、11月,監管討論熱了起來。SBF 在華盛頓積極奔走,推動立法。幣安的趙長鵬(CZ)聽說這些方案可能會傷到自己的生意,兩人在推特上開始互相嗆聲。
然後 CoinDesk 發出一篇報道,指出 FTX 的資產負債表看起來不太妙:手裡有很多幣,按市價算有值,但你一賣它就崩。
Coffeezilla 的朋友,推特上的 Dirty Bubble Media,接著發了一份報告,直說這家公司已經資不抵債。
CZ 轉發了。他還加了一句:我手裡那些 FTT,我全賣了。
這一下性質就變了。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為 FTX 是安全的,Tom Brady 的錢都放那兒。CZ 的表態給市場的訊號是:連最瞭解這家公司的人都不願意持有它的代幣了。擠兌從那一刻開始。
SBF 出來發了幾條推,說資產沒問題,足夠覆蓋所有提現。一天之後他改口,說流動性不足,暫停提現。再過幾天,FTX 宣佈破產。
這裡需要理清三個實體:Alameda Research、FTX International、FTX US。三家一起進了破產程式。它們之間是否在混同資金、混同到什麼程度還在調查,但資金確實在互相挪用。
挪用這件事本身就是欺詐的核心。因為 FTX 從第一天起就明確告訴客戶:你的存款我們不會動,不會拿去交易,就放在單獨的賬戶裡等你來取。
單向玻璃:為什麼“我不知道”站不住腳
SBF 的公開辯護是這樣的:我不清楚 Alameda 在幹什麼,我不知道他們有這麼大的保證金頭寸,我不知道有個會計處理上的特殊之處,而且這個特殊之處滾到了80億美元。我當時說公司有錢,是因為我真以為有錢。
Coffeezilla 的回應很有意思。他沒有一上來就罵,而是先接了一個極端對比。
Lex 在節目裡提到了希特勒和最終解決方案,說檔案上找不到他本人的簽字,理論上存在“不知情”的空間。Coffeezilla 接過這個話題,說大多數人看到這種情況還是會說,不可能不知情,尤其當所有內部人都出來指證的時候。
然後他把這個邏輯搬到了 FTX 上。
內部人提供的情況裡,最要命的一點是:Alameda 和 FTX 之間有一道單向玻璃。
在金融業,交易部門和商業銀行部門之間必須設資訊隔離牆。原因很簡單,這兩邊一旦通氣,利益衝突就是必然的。這是一條結構性的職業規範,跟道德修養沒關係。
FTX 的情況恰恰相反:Alameda 的人能看見 FTX 內部幾乎所有的東西,而 FTX 的普通員工對 Alameda 在做什麼幾乎一無所知。這道牆只朝一個方向開。
疏忽會造出沒有牆,不會造出一堵單向的牆。單向的牆只能是被設計出來的。
Coffeezilla 補了第二個論據,是公司結構。
如果你真的不懂企業架構,真的只是幾個在巴哈馬瞎搞的年輕人,那結果應該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結構。可 FTX 和 Alameda 名下掛著五十來家公司和子公司,一張複雜到外人根本理不清的網。沒有人一覺醒來就搭出五十家公司的架構,意外長不出這種結構。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最後會得到一個非常簡單的結構。(Coffeezilla)
第三個論據更直接:Alameda 提前知道 FTX 要上什麼幣。
交易所上線某個幣種,價格通常會在訊息公佈前後明顯拉昇,這是行業裡公認的現象。多個內部人告訴 Coffeezilla,Alameda 的人在 FTX 上幣前買進,等上線後賣出,賺了幾百萬美元。
這個操作有個更通俗的名字:內幕交易。
個人幹這個是犯罪,公司系統性地幹這個同樣是犯罪。而且這種資訊只可能從最高層流出來,從僱員的層級洩露不會形成穩定的操作習慣。
Coffeezilla 的總結很刻薄:SBF 在“聰明變得有罪”的那一刻,突然就變得又蠢又天真了。
80億美元的“存根賬戶”
關於那個80億,故事值得單獨講一遍。
FTX 剛起步的時候拿不到銀行賬戶。
加密交易所在銀行眼裡天生可疑,資金來源說不清楚,合規部門不願意碰。Alameda 作為一家交易公司,開銀行賬戶容易得多。
於是早期客戶入金的流程變成了這樣:你想給 FTX 打錢,匯款指引指向的卻是 Alameda 的賬戶。錢到了 Alameda,FTX 在平臺內給你記賬。
這套做法本身就繞開了大量銀行監管規則。SBF 的解釋是,這裡存在一個會計處理上的問題:客戶匯給 Alameda 的錢進入了一個叫存根賬戶(stub account)的地方,標籤不清楚,像個佔位符。他說自己並不知道這些錢實際上被當成了 Alameda 的資產,也不知道公司拿這些錢去幹了別的。錢本該被隔離存放,結果沒有。
Coffeezilla 在現場直接懟了回去。他提到福布斯在一個月前拿到過 Alameda 的詳細賬目。SBF 的回應是,那不算詳細賬目,我只是大概知道,誤差在100億美元以內。
你的誤差範圍是100億美元。一個大概從來沒值超過500億的公司,誤差範圍是100億。這已經超出健康公司和虧損公司之間的差別,這是你還上不上得了法庭的差別。(Coffeezilla)
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特質:能把一張複雜的公司網路搭起來,能讓整個行業把他當成救世主,能在華盛頓和立法者談笑風生;同時又聲稱自己連公司賬上少了幾十億美元都毫無察覺。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人身上,邏輯上無法相容。
Lex 在節目裡給了他一個三分法:無能、瘋狂、邪惡,讓他下注。Coffeezilla 的回答很剋制:不是無能,剩下兩個都有,具體比例只有 SBF 自己知道。
瘋狂在這裡不包括精神層面的失控,指的是他可能既在對所有人撒謊,也在對自己撒謊。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而且互相支撐。
開卡羅拉的人,住在千萬頂層公寓
要理解這個人,得看他怎麼經營形象。
他很清楚形象的價值,而且是有意識地經營。
2020年美國大選,他捐了4000萬美元,主要給了民主黨。他在 Tiffany Fong 公佈的一段通話裡說,自己給共和黨的錢其實一樣多,只不過走的是暗錢渠道。理由也說得直白:絕大多數記者是自由派,公開捐給共和黨會被記恨。他要的是所有方向都對自己有利。
他還在刻意塑造一種形象:穿T恤短褲,開豐田卡羅拉,住著幾百萬美元的頂層公寓,同時宣稱要把財富全部捐出去。
這套敘事被包裝成了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的樣板:先拼命賺錢,賺到極致,然後全部捐掉,最大化善的總量。
紅杉資本給他寫過一篇極為溢美的投資備忘錄,標題的意思大概是“世界首位萬億富翁”。媒體鋪天蓋地地寫“最慷慨的億萬富翁”。他確實捐了一部分,也確實拿到了大量正面報道,而這一切,按 Coffeezilla 的判斷,都是設計好的。
他整個人的歷史,就是在正確的時間持有正確的觀點,以達到正確的效果。你憑什麼認為他會突然改掉這個習慣?(Coffeezilla)
這套東西真的管用。直到資產負債表開始晃之前,公眾對他的認知就是“金融界的向善力量”。
這也是破產之後那場道歉巡演值得警惕的地方。
他接受了幾乎所有媒體的採訪,大臺小臺都給,唯獨沒給一直在追問他的 Coffeezilla。Coffeezilla 是自己蹲在別人的 Twitter Space 裡,私信主持人混進去,才逮到提問機會的。他問了幾句尖銳的,SBF 有時候就直接退出房間。
一個人願意面對所有鏡頭,獨獨躲開某一個提問者,這本身就是在挑選聽眾。
還有一層更少人提到的細節。他講自己不瞭解 Alameda 的賬目,但他同時又能在鏡頭前精確地討論 FTX 的資金流向、監管策略、和投資人的關係。這種選擇性無知的位置安排得非常精確:凡是能證明自己無辜的領域,他記得比誰都清楚;凡是能證明自己有罪的領域,他一概記不清。
出事後才發現,盡調一直是空著的
這次事件暴露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問題。
在崩塌之前,主流財經媒體幾乎沒有一篇報道提出過實質性的質疑。紅杉的備忘錄、鋪天蓋地的“最慷慨億萬富翁”特稿、各種年度人物榜單,全都在給這家公司做信用背書。
真正做了盡職調查的,是一家加密行業媒體的記者,和一個推特上的匿名博主。
盡調的成本從來不高,高的是不做盡調的代價。那些把品牌借給 SBF 的機構,事後都在解釋自己當時看到了什麼、沒看到什麼。答案通常是:看到了創始人的魅力,沒看到資產負債表。
而資產負債表本來就是唯一值得看的東西。
CZ 不是兇手,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很多人把 FTX 的崩塌算在 CZ 頭上,覺得是他的那條推特點了火。
Coffeezilla 的判斷不一樣:
我不認為他該為這場崩塌負責。地基本來就不穩,下一次推力來的時候它就會倒。他只是碰巧成了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Coffeezilla)
這個區分很重要。點火的人和建樓的人承擔的不是同一種責任。擠兌只是把已經存在的窟窿暴露出來。如果 FTX 真的把客戶資產隔離存放,CZ 賣光手裡所有的 FTT,最多讓幣價跌一跌,客戶提現照常。
不過 Coffeezilla 也提了一個他覺得幣安該做的事:把那20億美元裡賺到的部分吐出來。那筆錢有一部分是現金,有一部分是 FTT。既然 FTX 從很早期就是個騙局,那從這筆交易裡獲得的收益,某種意義上是屬於客戶的。
他用鯊魚來形容 CZ。Lex 追問是好的鯊魚還是壞的鯊魚,他的回答是:鯊魚就是吃東西的。
這個比喻繞開了道德評判,只說行為模式。CZ 是個冷酷、精於算計、極其自律的商人。他會不會把錢吐出來,取決於他覺得這是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被摧毀的從來是小賬戶
每次爆雷,新聞頭條都是那幾個大數字:幾百億市值蒸發,幾十億缺口。然後列一張前五十大債權人名單。
Coffeezilla 說他做這類調查久了,會發現一個穩定的規律:那些損失一千萬美元的人當然也很慘,但真正被毀掉的是賬上只有五萬、三萬、兩萬美元的人。這些人沒有閒錢,沒有分散配置,那筆錢就是他們的全部。
加密社群的使用者結構讓這件事更殘酷。參與者裡有大量年輕人,十八九歲,二十出頭,工作幾年攢下一筆錢,全倉押在某一個幣上。
十八九歲,打了幾份工,攢下這筆錢,這就是他的全部。然後它沒了。這基本等於毀掉一個人的生活。(Coffeezilla)
這些人也最沒有話語權。他們沒有公關團隊,上不了電視,在推特上喊也喊不出聲量。新聞週期過去之後,他們的困境不會有人再提。
而頂端的人呢。SBF 至今沒被戴上手銬,還在接受採訪,還在巡迴道歉。這個畫面對普通人的衝擊,比賬面上的虧損數字更大。
加密的初心,和它自己的反面
要理解這場崩塌為什麼讓人難受,得回到加密的起點。
2008年之後,普通人對銀行系統的信任被徹底打碎了。大家看到的是:銀行搞出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機,最後由納稅人買單,責任人一個個安然無恙。那種“規則對上面的人不適用”的感受,是加密誕生的土壤。
中本聰的白皮書某種意義上是一份政治宣言:我們不再需要信任任何中心機構,賬本公開,規則寫在程式碼裡,誰也不能偷偷改。
所以加密貨幣的核心賣點從來不是暴富,是透明。你不用等 SEC 披露檔案,你可以直接在鏈上看到一筆錢從哪來、到哪去。這在理論上是對“缺少透明導致金融危機”這個問題的直接回應。
諷刺的地方就在這兒。
這個以透明為信仰的行業,在最關鍵的地方全是不透明的:交易所的資產負債表在鏈下,客戶的資金去向在鏈下,Alameda 的賬目在鏈下。技術在鏈上,人在鏈下。
你可以在區塊瀏覽器上看到每一筆轉賬,卻看不到交易所是不是把你的幣借給了自己的關聯公司去賭博。
更麻煩的是,這個行業為了顯得高階,發明出越來越複雜的產品:演算法穩定幣、迴圈抵押、槓桿疊加。每一個複雜產品都在增加風險的不透明度。Luna 的死亡螺旋就是最好的例子,它的機制設計得足夠複雜,複雜到沒人能一眼看出它在什麼條件下會崩,等看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結果呢。2008年那套結構原封不動地復刻了一遍:頂端的人幾乎不承擔後果,底端的人被清空,執法永遠慢一步。
這件事真的傷到了信任
Lex 在節目裡問,這會不會傷到人們對加密的信任。Coffeezilla 的回答是肯定的,會,而且很嚴重。
傷害發生的路徑很直白。
一個新人進入這個行業,最先學到的一課是“不要相信中心化機構,自己保管私鑰”。FTX 是那個行業裡形象最好的交易所,有最豪華的投資人名單,有最賣力的監管遊說,創始人本人是有效利他主義的代言人。連它都能在一週內歸零,那還有什麼可信的?
順帶說一句,這個行業裡其實一直有一小撮人在喊:把幣放在自己錢包裡,別放在交易所。這些人常年被當成偏執狂。FTX 之後,他們的說法變成了常識。
但真正的長期影響可能在更外面。
普通人對整個金融體系的信任本來就在緩慢流失。2008年掉了一塊,2022年又掉了一塊。每一塊掉下來,都會有人得出同一個結論:規矩是給別人定的。這個結論一旦形成,就很難再逆轉。
而下一次有人想用技術手段重建信任的時候,他會發現,願意相信的人變少了。
Coffeezilla 是怎麼做這些調查的
節目裡 Lex 問過他的工作方式。他的答案沒有太多神秘感:大量準備工作,然後靠當天的腎上腺素。
我真的很在意挖到問題的根源,因為位置越高的人越容易被放過。我很在意把他們的腳按在火上。(Coffeezilla)
有意思的細節是他喝咖啡的習慣。採訪前他會灌很多咖啡因,但真正採訪當天反而儘量少喝,因為腎上腺素已經夠了,再疊加咖啡因會過度興奮。
他也承認自己怕社交。Lex 說他進門時的能量像要踹門,他回了一句:因為我怕社交。
這種反差挺說明問題。把恐懼轉成攻擊性,是很多調查記者的共同特徵。面對一個管理過數百億美元的人,緊張是常態,差別在於有人把緊張變成退縮,有人把它變成準備得更充分的那幾十分鐘。
值得說清楚的是他在這件事裡的角色。
引爆 FTX 的第一手資訊不是他發的,是 CoinDesk 的報道,和 Dirty Bubble Media 的那份報告。他的作用是持續追問,把矛盾點揪出來擺在公眾面前,讓 SBF 無法只在友好的鏡頭前講同一個故事。
這類工作沒有捷徑。它依賴的是不放過細節的耐心,和對“這個人說的兩句話互相矛盾”這種事情的敏感。SBF 那個100億美元的誤差範圍,就是在這種追問裡漏出來的。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那句話有多致命。
騙局最難藏的地方從來不是數字,是數字和數字之間的邏輯。數字可以造假,邏輯不能。
- 看到任何“高回報低風險”的承諾,先把這句話當成警報而不是機會。真正低風險的策略,回報率一定平庸;回報率不平庸,風險一定被藏起來了。
- 存幣之前查一件事:這家交易所的資產負債表是不是公開可審計的。看不到,就當成不透明處理。別拿創始人的形象和投資人名單當替代品。
- 大額資產放在自己掌握私鑰的錢包裡,交易所只放需要交易的那部分。這條建議在這件事之前是老生常談,在這件事之後是常識。
- 判斷一個專案,先看關聯方結構。如果發行方、做市方、投資方是同一批人,或者互相持股、互相提供流動性,那它的市值只是一個自我迴圈的數字。
- 讀新聞時留意報道的時間點。一家公司在出事前半年收穫的所有溢美報道,事後都值得重讀一遍,看看記者當時有沒有提過任何風險。
- 如果你在某個行業裡工作,把內部人告訴你的東西記下來。Coffeezilla 的很多判斷都建立在“沒有動機說謊的內部人”的證詞上,這類資訊比任何公開財報都可靠。
- 最後一條也最難:當一個人同時表現得極度聰明和極度無辜,先別急著相信任何一邊。等結構性證據出來,公司架構、資金流向、資訊流向,這幾樣東西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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