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羅索利:亞馬遜雨林、未接觸部落、森蚺與死藤水
Paul Rosolie: Amazon Jungle, Uncontacted Tribes, Anacondas, and Ayahuasca
探險者講述亞馬遜雨林中的巨蟒、與世隔絕的部落和死藤水經歷,以及守護雨林的緊迫性。
2006 年,一個十八歲的紐約少年買了張單程機票飛往亞馬遜。他沒學位,沒經費,沒探險隊,連一本像樣的野外指南都沒讀完。他有閱讀障礙,十歲才學會讀書。
十七年後,他創辦的 Jungle Keepers 保護著五萬英畝受威脅的雨林,常年跟盜伐者、偷獵者和背後資助他們的勢力周旋。他叫 Paul Rosolie,Lex Fridman 說這是他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人之一,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一起走進亞馬遜。
這個故事真正值得講的地方,在他當初為什麼非走不可。
一個讀不懂乘法表的孩子,跑進了樹林
Paul 三歲起就迷上了恐龍、野生動物紀錄片和 Steve Irwin。他父母常開玩笑說 nature versus nurture,他們的做法是"滋養他的天性"。他總是被溪流和森林吸引,想知道那條小溪的盡頭通向哪裡,想看看烏龜和蛇。
他討厭學校。他有閱讀障礙,當時沒被診斷出來,十歲才開始讀書,遠遠落後於同齡人。
他記得一年級的一次經歷:老師發下乘法練習表,他做不出來,情緒徹底崩了,衝出教室,跑到最近的樹林裡待著。因為那裡安全。
到高中,他知道這條路走不通。父母給了他一個極其罕見的回應:退學吧,去考 GED,十年級之後就別唸了,大學要上,但先去做你真正熱愛的事。
他攢錢買了張去亞馬遜的機票,遇到幾個當地原住民,跟著他們走進了雨林。他形容那一刻像《侏羅紀公園》裡第一次看見恐龍的那場戲,所有人愣在那兒,只說得出"就是它了"。他抬頭看那些巨樹,第一次在現實裡看見切葉蟻排隊搬運葉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電影剛開始。
他自己說,那是他"上線"的時刻。
地球上最大的生命圖書館,一半內容我們還沒讀過
亞馬遜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的解釋很樸素:任何一片森林都讓他有歸屬感,紐約上州也好,印度也好,婆羅洲也好,但亞馬遜把這一切都推到了極值。
那裡的動植物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多。這種"多"覆蓋了整個化石記錄,不只是當下。安第斯山脈與亞馬遜平原的交界帶,是陸地生態圈裡生命密度最高的地方,用他的話說,那是"曾經存在過的最偉大的生命圖書館"。
這裡有個細節值得停下來想:一半的生命在樹冠層,離地面三十米以上,人類基本沒有通道。那些枝條上有還沒被命名的東西在走動。我們連自己星球上住著什麼都還沒清點完。
更關鍵的是那種感官衝擊的強度。色彩、多樣性、千年樹齡的巨木,還有那種壓倒性的自然威嚴感,會把人帶到某個位置上。當地人給他開啟門時問的是:你想往兔子洞裡走多深?
"Steve 會怎麼做"
他有一套判斷標準。遇到拿不準的決定時,他問自己:WWS D,What Would Steve Do,Steve Irwin 會怎麼做。這個縮寫在他的生活裡就像一句口頭禪,遇到岔路就唸一遍。
為什麼這個人可以當人生演算法用?Paul 的回答很直接:我們從 Steve Irwin 身上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向的。被網紋蟒咬了,他在笑。因為在節目裡抱著兒子靠近鱷魚餵食被輿論圍攻,他的反應是耐心解釋為什麼這樣做沒問題、為什麼我們必須愛這些動物。
他所有行為的核心都是愛,是對野生動物的保護欲,再加上一種近乎無止境的好奇心和對這個自然世界的飢餓感。Paul 形容他身上有一股"對野生動物的瘋狂勁",那人實在太好玩了。
這套標準好在可執行。抽象的道德原則在糾結的時候幫不上忙,一個具體的人會怎麼反應,代入進去就行。
一個八十多歲老人的秘密
《Mother of God》開篇那一段,Paul 寫的是一個叫 Santiago Duran 的人。深夜裡,在 Tembopata 河畔一間棕櫚葉搭的屋子裡,兩顆野豬頭在炭火中烤著,獠牙在高溫裡僵直地翹起。燒焦的可可木和皮肉的氣味瀰漫開來。房樑上掛著一隻裝猴頭骨的編織籃,星星從茅草縫隙裡露出來。兩隻雞縮在角落低聲交談。桌上是一整塊巨木橫切出來的板子,幾乎被白蟻吃空了。外面是百萬只昆蟲和青蛙的鳴叫。
那是 JJ 的父親。年輕時當過警察,也幹過航運。在那個叫 Puerto Maldonado 的小金礦城還沒長起來之前,物資運進來只有一條路:劃獨木舟沿 Tembopata 河上行到鄰州 Puno,等著騾隊從山上把補給馱下來,再把船順流帶回去。那時候沒有馬達,全靠人在岸上拉縴。
這段經歷把他練成了一個身體上令人畏懼的人。Paul 認識他時他已經八十多歲,一個人住在雨林裡。這個人見過森蚺吞下一頭貘,那種體型接近牛的大型哺乳動物。他面對面見過未接觸部落的人。他殺過一條十一英尺長的電鰻,剖開後頸,取出他認定是電力來源的那根神經,然後切開自己的前臂,把神經埋進去,用一隻死蟾蜍裹住傷口,說這根東西會給他一輩子的力量。
他就這麼一直做叢林裡的狠角色,直到某天在燒烤聚會上安靜地向後一靠,人就沒了。
這段放在開篇,位置很講究。它是 Paul 理解亞馬遜的入口:那套知識體系不寫在任何教科書裡,掌握它的人正在一個一個消失。
夜裡的幾百萬個心跳
在雨林裡過夜,你會清楚地知道黑暗中有幾百萬個心跳。那種感覺跟著你,一刻不停。我們大部分時間活在一個被馴化的、鋪了路的世界裡,可一旦越過公路、電線杆和醫院,真正走進那個野生的地球,就沒有 national park 的護欄,也沒有救援直升機在等你。
他們會戴上頭燈走進夜裡,然後跪在地上驚歎。蛇、美洲豹、青蛙、昆蟲,都在沼澤和枝葉之間爬行穿行。
真正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在這裡:這些東西里大多數不發聲音。昆蟲會叫,青蛙會叫,幾種夜鳥會叫,可大量的生物在進化中選擇了沉默和隱形。你聽到的那片喧鬧,只是整個現場的一小部分配樂。
"翻攪的死亡行軍"
Paul 在書裡寫過一句:生命只是一段短暫的靜止,而亞馬遜是一場不斷翻攪、回收、向前的死亡行軍。
這句話按字面讀就行。任何一英畝土地上,正在吃別的生物的東西,都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多。你趟過一片沼澤:捕鳥蛛漂在水面上,青蛙趴在被水淹的樹上,蝌蚪掛在葉片邊緣等著掉進水裡,魚在水下等著吃它們,鳥在枝頭等著。資訊量超過大腦的處理上限,你只能跪下去。
Lex 在訪談裡追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我們給二戰中幾千萬人的死亡寫了那麼多書、拍了那麼多電影,可你身邊每時每刻都有幾十億個生命在被殺死,這件事改變你對生命和自然的看法嗎?
Paul 把這個話題推到了更深的地方。他說在亞馬遜,這些自然過程幾乎構成一種宗教。它提醒你我們是多麼短暫。汗從皮膚上蒸騰昇起,進入樹冠,匯入雲層,下午變成雨落下來,你喝下河水,迴圈重新開始,水就這麼流經你的身體。
蚊子想吸你的血,膚蠅想鑽進你的皮膚。用 Werner Herzog 的說法,那是"壓倒性的、集體的謀殺",而它是這場演出的一部分,是亞馬遜之夜這場畸形秀的一部分。
他談到非洲草原上的畫面:一隻角馬被獅子從背後活吃,那種場景會讓人質問上帝,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他給出的回應是:這裡有很多我們不懂的東西。
被子彈蟻咬一口呢?他的反應是:幹得漂亮,今天到此為止,我回去睡覺,吃點藥。
Fair play,公平競賽。你在這個機器裡,就得接受這個規則。
船壞了,河還在漲
他真正迷戀亞馬遜的地方,是它能把人身上那層社會性的東西剝乾淨。
他跟一個叫 Infierno 的原住民社群的一家人成了朋友,被他們接納,後來對方開始邀他參加一年一度的狩獵。四個人一條船,怕弄溼衣服,全都只穿內褲,坐一艘帶馬達的獨木舟,開出所有有名字的地方,進入無名地帶。
然後馬達壞了。
他說這個瞬間會讓人立刻撞上那些無法爭辯的真相。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人工化的世界裡,宗教、政治、對任何事的看法,什麼都能辯論。可在那裡,只剩一句話:如果我們不想辦法,河水會漲上來把船帶走。
這句話沒人能反駁。而正因為沒人能反駁,所有人反而在那一刻真正聯合起來了,聯合起來對抗周遭的自然事實。他說那種狀態讓他覺得非常非常自在。
亞馬遜比地球上大多數地方都更擅長把人吞掉。這一點他也承認。
劃完全長的那個西班牙人
訪談裡提到了 Francisco de Orellana。1541 到 1542 年間,他帶隊從安第斯山下來,進入亞馬遜源頭,就地造了些筏子之類的浮具,順流走完了整個流域。中途船毀了,他們又原地重建了一艘。最後憑航行技術和星象判斷出回西班牙的路線,把船修到足夠 seaworthy,一路開回了家。
他的名字和"亞馬遜"這個名字直接相關。他報告說見到了女人部落,見到了大型聚落,見到原住民養著圈起來的河龜,靠那個蛋白質來源過活。
Lex 說這人聽起來像個 gangster,Paul 說確實,關於他的好書不少。這個故事對 Paul 的意義在於那個前提:沒有人會來救你。船死了,你就得自己重造一艘。他在亞馬遜的每一次遠行都遵循這條預設設定,打包、規劃、求生的全部邏輯,都是從這個前提推出來的。
帳篷被沖走的那一夜
Paul 提到 Shackleton 那類人,那些克服了極端苦難的人。他講了自己的一次經歷:睡下去,河水漲了二十英尺,帳篷被沖走,他爬出來,手上只有一把砍刀和一盞頭燈。字面意義上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包,沒有食物。
接下來六天走到鎮上,會是純粹的地獄。睡在地上,渾身是螞蟻,被蚊子徹底摧毀。
他腦子裡想的是:我有沒有可能,在任何一個百分比上,比那些我讀過的、扛過遠比這更糟的事情的人更硬一點?
這是他自己跟自己玩的遊戲。
Lex 問他,那種狀態下是純粹的執行模式,還是帶著一點"我是個狠角色"的自我催眠。Paul 承認十幾歲的時候確實有。十四五歲,帶把獵刀,帶著狗進樹林,規則是一根火柴,自己搭庇護所,帶塊牛排去生火烤。那裡面有自尊心的成分。
但在亞馬遜,人會被剝得乾乾淨淨。他說那就像你眼看著無神論在所有人身上消失的那一刻,當他們確信自己要死的時候。他曾在沼澤裡迷路,花了幾天才走出來,有些時刻他認定:就是這兒了。
那種時候沒有自我。只剩希望。你開始弄清自己到底信什麼,祈禱自己能沒事,然後努力把記得的所有生存知識調出來用。
他說如果能在冒險和悲劇之間那條極細的線上走穩而不越界,那其實是一種很幸福的狀態。
怕死嗎?怕。他不想死,他愛他生活裡的人,還有很多事想做。但每一次他確信自己要死的時候,他都非常非常平靜。就是那種:好吧,如果電影這麼演,那就這麼演。幾乎是接受。他說這一點讓他自己感到安心。
Herzog 看見的黑暗,和他看見的恐懼
談到《Grizzly Man》和《Into the Wild》,Paul 說自己差點就成了那種故事。他在書裡寫過,他走得太遠,陷得太深,當時想的是:這就是下一個了,又一個從紐約跑來亞馬遜、自以為是 Percy Fawcett 的傻小子,然後消失。
因為在那裡消失得很徹底。如果死在雨林裡,屍體幾天內就會被處理完。路上看到一隻死掉的動物,會有一套完整的啄食順序:黑禿鷲、黃頭美洲鷲、王鷲,加上蜣螂和蠅蛆,兩三天就清理乾淨。連食物都不能留在外面,一塊雞肉放到早上就毀了。
他喜歡 Herzog,尤其是《Burden of Dreams》,那部片子的拍攝地離他工作的地方不遠。他看的是那種純粹的瘋狂:一個人試圖把一艘蒸汽船拖過一座山。片子裡僱來扮演原住民的群演,他認得出,那些人跟他平時一起混的人一個樣。拍了幾個月,你能看見 Herzog 本人被雨林磨到近乎失常。
雨林就是這樣。Paul 講過一件一年半前的事:疫情期間他基本住在雨林裡,沒有支援。他把船拴在河邊,雨像要把地球撕成兩半一樣砸下來,河水在漲。他拴好船去睡,但每兩個小時必須起來查一次,船在來回掙扎。整夜光著腳,在彈珠大小的雨點裡下到河邊看船。到早上他困得不行,想著先去做杯咖啡,結果十五分鐘的暴雨把船灌滿沉了。
現在他被困在上游,沒有船。
他說這種事無論你怎麼努力都一樣,雨林會告訴你:聽著,你什麼都不是。所以 Herzog 把自己完全扔進那種處境裡,拍出來的東西才那麼好看。
關於那句"一片上帝在憤怒中創造的土地,如果上帝存在的話",Paul 的理解是:Herzog 看到了其中的黑暗,而且他擁抱並熱愛那種黑暗。你一喝死藤水,那扇門就開了,你會看見黑暗,因為它會把你直接帶進雨林的核心裡去。
那隻被判定為"精神失常"的企鵝
訪談裡有一段特別好玩的對話。Herzog 有一部南極的片子,拍了一隻企鵝,它沒有走向大海,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徑直向內陸走去。Herzog 的旁白說這隻企鵝瘋了,它失去了理智。
Paul 對這句話有意見。
他的反駁是:你怎麼知道這不是一個勇敢的探險家?也許背後有遠為複雜的原因。這可能是個愛情故事。企鵝對伴侶的依戀極深,也許它的伴侶在那邊,它必須去找她。也許是她走失了,而它最後一次見到她,就是朝著那個方向去的。
他說我們預設動物就是鐘形曲線的平均值,遇到的每一隻都代表那個物種的平均狀態。人類裡有普通人,也有非凡的人。動物裡同樣有特殊的個體。
那隻企鵝可能是特殊的一隻。
Lex 說他自己當時也有同樣的想法。在他看來,Herzog 那段旁白在敘事上極其黑暗又極具喜劇性,但用它來解釋企鵝的生物學行為,大概站不住腳。
Paul 順著這個話頭說了一件他常感到挫敗的事:人們會問"你覺得動物會表現出同情心嗎",然後一群從沒離開過柏油路的人圍在一起感嘆"哇,這隻動物幫了另一隻"。他說,去問 Jane Goodall,動物當然會同情;去問任何一個每天跟動物打交道的人。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在這裡:人們居然還會為"動物不只是一臺按程式執行的空殼機器"感到驚喜。
Jane Goodall 打破的那條規矩
Jane Goodall 高度評價過 Paul 的書,也是他敬重的引路人之一。他說她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在那個年代做了那樣的田野工作。她很年輕就一個人待在野外,給研究物件起名字,這在當時是所有人都說不能做的事。她幾乎把每一條規矩都踩了一遍。學界批評她在擬人化,說她把動物的行為解讀成了情感。
她的回應是:不,它們在互動,它們在表達愛,在表達同情,在表達憎恨,在表達恐懼。
她硬生生撞穿了那堵牆,而回報是巨大的。
Paul 自己也常年琢磨這個問題。手上爬著一隻螳螂,他會想:你腦子裡在發生什麼?看見蜘蛛做出複雜的判斷,決定把網結在那個位置,他會想:你是怎麼算出來的?那個位置的選擇是一次計算,這意味著某種聰明。
Lex 在這裡丟擲了一個很妙的框架:動物裡有 Mike Tyson,也有 Albert Einstein。你面前這隻,是哪一個?是紐約客還是中西部人?是舊金山的咖啡師還是別的什麼?每種性格都可能出現,所以你沒法預設。你撞見一頭憤怒的熊,它可能就是個脾氣差的紐約客。
一隻斑鳩借他擋了一隻鷹
Paul 講了一個他很喜歡的觀察。
他在雨林裡走,一隻斑鳩突然從林中飛出來,徑直衝到他面前,落在離他臉只有這麼近的樹枝上。他看斑鳩,斑鳩看他,明顯在喘氣。他心想:你為什麼離我這麼近?這很奇怪。斑鳩的眼神像在說:我知道。
然後一隻麗鷹鵰飛到十英尺外,看了看他們倆,皺起眉,豎起頭羽,然後飛走了。斑鳩像是說了句"多謝啦",朝另一個方向飛走。
他當時的反應是:你剛才是拿我當擋箭牌救命。
那隻斑鳩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JJ:從一串腳印裡讀出十九個結論
Paul 說 JJ 是他見過最有本事的叢林人,而他認識這個地區太多狠角色。JJ 腦子裡裝著幾座圖書館的資訊量,外人根本無法理解。他見過 JJ 用藥用植物治好西方醫生治不好的病。他見過 JJ 在完全看不出依據的情況下辨明方向,不用星星,不用任何可辨識的標記。
這有點像象群。你觀察一群大象,忽然它們像是達成了共識,一起決定往某個方向走,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可聽的聲音。JJ 在雨林裡也是這樣:他會停下,說,等一下。你問什麼,他說,有一群西貒正過來。你問根據什麼,他說,等著看。
這是經驗。在亞馬遜光腳長大的經驗。
而他的特殊之處在於,他能說流利的英語。所以當 Paul 帶著遊客、科學家、記者下去的時候,他能直接跟他們溝通。他在鏡頭前表現很好,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鏡頭。
Paul 舉了個例子。幾個月前他們沿一條溪流上行,Paul 看到美洲豹的腳印,說了出來。JJ 說,在哪兒?然後說,不對,再看仔細點。Paul 重新看:腳趾印比後掌深。JJ 嗯了一聲,問:在哪?Paul 說在水邊。他立刻反應過來,那隻豹子在喝水,它是側身低頭去喝的。JJ 說,對了。現在看你身後。
Paul 轉身,那裡有一坨新鮮的豹糞,上面落滿了蝴蝶。旁邊還有一坨不太新鮮的。JJ 一邊教一邊說:看這個,看這個,這一坨和那一坨一樣新鮮嗎?不一樣。然後說:現在抬頭。
頭頂有三隻禿鷲盤旋。
獵物就在附近。那隻豹子反覆回到河邊喝水,同時在自己殺死的獵物上進食。JJ 說:它現在離我們不到三十英尺。
Paul 說,我才看到沙上幾個印子,他已經從裡面得出了十九個結論。那感覺像在看福爾摩斯現場重建。
JJ 談動物的時候,會把每個物種當成人來講。他會說,那隻母豹從來不喜歡讓人看見她,然後講:我在看猴子,那隻豹子也在看猴子,但我太安靜了,她沒發現我,等她發現我的時候,她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就走了。講得像在講鄰居的事。
他還會說,那隻美洲角雕從來不這樣,你不會看見它這麼做。
Paul 講了一個自己被抓包的糗事。JJ 釣上來一條很大的魚,一條漂亮的虎鯰,一船人都興奮著要吃。Paul 看著那條魚在沙上喘氣,心裡過不去,說我們不需要這條,這只是為了好玩,就把它放回了水裡。然後他用手在沙上劃出痕跡,想偽裝成魚自己溜回水裡的樣子。
JJ 走過來看了一眼,說:我恨你。
Paul 說,怎麼了,它肯定是自己……
JJ 說:不是這樣的。它跑的時候是這樣的。
他連一條魚逃跑的軌跡都記得。
Paul 只好說:好吧 JJ,對不起,我再給你釣一條。
這片森林真正的價值在哪
把整個訪談串起來看,有一條線始終沒斷:Paul 講的每一個故事,最後都落在同一件事上,那套在雨林裡活了幾千年、能讀懂魚逃跑軌跡和豹子喝水角度的知識體系,只在極少數人腦子裡存在,而且正在跟著這些人一起消失。
他做 Jungle Keepers,保護五萬英畝土地,跟盜伐者、偷獵者和資助他們的勢力周旋,動機很具體:那片土地上還存著人類尚未讀完的一整座圖書館,一半的書架在三十米高的樹冠層,我們連書名都還沒抄下來。
而這座圖書館的守門人,一個接一個地安靜離世。Santiago Duran 就是其中之一。他向後退一靠,那些關於電鰻神經、關於未接觸部落、關於森蚺吞貘的記憶,一起斷了。
Paul 自己也在那條極細的線上走。一邊是冒險,一邊是悲劇,越過去一步就是又一個從紐約來的傻小子的故事。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也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這片森林處理掉,幾天之內清理乾淨,連塊雞肉都留不到第二天早上。
他仍然待在那兒。
被子彈蟻咬一口,他說幹得漂亮。船沉了被困在上游,他說你什麼都不是。迷路幾天以為要死了,他說那是一種近乎幸福的狀態。
他當然怕死。他愛他生活裡的人,還有很多事想做。只是每一次他真的確信自己要死的時候,他都非常平靜。
你得走進去,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會這樣。
- 想去雨林,先找懂行的人帶路。Paul 第一次進亞馬遜就是靠當地原住民開門。找一個在那裡生活了一輩子的人,比帶十件裝備有用。
- 練習讀環境,不只是看風景。下次在野外或公園,試著從一串腳印、一坨糞便、頭頂盤旋的鳥,反推剛才發生了什麼。JJ 的能力來自幾十年攢下的觀察量。
- 用"這個人會怎麼做"當決策工具。Paul 用 WWS D 解決糾結。找一個你完全信任、行為模式清晰的人,遇到拿不準的事就代入他的視角問一遍。
- 把"沒人會來救你"提前想清楚。無論是一次遠征還是一個專案,先問:如果馬達壞了、船沉了,我自己能不能重造一艘。答案是"能",你才有資格往裡走。
- 別把動物當成物種平均值。你遇到的每一隻都是個體,可能是 Mike Tyson,也可能是 Einstein。那隻朝內陸走的企鵝,也許真的在找一個走失的伴侶。
- 支援守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五萬英畝的守護,最終落在 Jungle Keepers 這樣一支在地的團隊身上。遠方的同情幫不上忙,關注他們、捐一點錢,或者至少把他們的名字傳出去,都比在心裡感動一下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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