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斯獨白 #3:紀念我的祖母
Lex Solo #3 – In Memory of My Grandmother
祖母去世後的一期獨白,回憶她的生平與家庭記憶,談失去親人、死亡與記憶如何塑造一個人。
Lex Fridman 的播客常規長度是三個小時,嘉賓從物理學家、四星上將到格鬥冠軍。2020年9月7日那一期只有17分鐘,沒有嘉賓,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對著麥克風講一個幾天前在莫斯科去世的老太太。她91歲,差幾個月92歲。
這期叫《紀念我的祖母》。他在開頭說,他知道訊息之後有幾天說不出話,但想法和記憶一樣都沒少。於是他開啟麥克風,試著找到那些詞。
值得說明一下這個人是誰。Lex Fridman 是俄裔美國人,1983年生在蘇聯時期的愛沙尼亞,在莫斯科長大,十一歲隨家人移居美國。他做自動駕駛與機器人研究,在 MIT 待過,同時也做這檔訪談播客。一個以提問為職業的人,這一期沒有提問,只有回答。他在回答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整期節目裡他講了五件事,說是祖母教給他的五堂課。這五堂課後來變成了這個人做研究、做播客、跟人打交道的底層邏輯。他自己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說得很慢。
一個出生在1930年前後的女孩
先把她放回時間軸裡。
2020年去世時91歲,倒推開,她出生在1928或1929年。1932到1933年那場大饑荒來的時候,她三歲到五歲。二戰德國佔領她的城市時,她十二三歲,戰爭結束時她十六歲。
Lex 說她出生並長大在哈爾科夫(Kharkov,今烏克蘭哈爾科夫 Kharkiv)附近,那是靠近俄羅斯邊境的一座烏克蘭城市。這座城市在蘇聯時期是第四大城市,工業和大學都集中在那裡。二戰期間它被反覆易手:1941年10月被德軍佔領,1943年2月蘇軍收復,一個多月後德軍又打回來,直到1943年8月才最終解放。一座近百萬人口的城市,在四次攻防裡被磨掉了大半。
這個背景解釋了為什麼 Lex 說祖母"很少談起那些年"。他講了幾個詞:沒有食物、絕望、悲劇。然後他停住了,說"我就說到這裡"。
整期節目裡這句話出現了兩次。這個停頓是有意識的。有些細節一旦展開就會變成奇觀,而他不打算把自己的祖母做成奇觀。
第一課:不抱怨,因為抱怨沒有用
他講的第一件事是精神上的強悍,具體表現是從不抱怨。
然後是 1932 到 1933 年的饑荒。斯大林對烏克蘭農村的徵糧政策造成的大饑荒,烏克蘭語叫 Holodomor,意為"以飢餓滅族"。死亡人數的估計從三百萬到五百萬不等,不同歷史學家的口徑差別很大,但都指向同一個量級。
Lex 沒有停在數字上。他引用了一位歷史學家的判斷:"好人先死。"
他解釋了這句話的結構:把食物分給別人的人先死,拒絕參與吃人的人先死,把一切留給孩子、為了讓孩子活下去而自己餓死的人,死在孩子之前。饑荒嚴重到出現了人吃人。
好人先死。把食物給別人的人,拒絕參與吃人的人,把一切都給了孩子的人,因此死在孩子前面。(Lex Fridman 轉述歷史學家的說法)
這句話之所以讓人記住,是因為它把道德和生存放上了同一個天平,而天平傾斜的方向是反的。在一個足夠極端的資源環境裡,利他行為直接等價於自我淘汰。任何一個相信"善有善報"的人,讀到這段史料都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他祖母活下來了。
接下來有一段判斷我覺得是整期的核心:那種經歷對人的心臟做了兩件事,它讓心變硬,硬到能擋住外部世界;同時也讓心變軟,軟到能和另一個人建立很深的連線。這兩種效果看起來矛盾,其實是同一套機制的產物。長期處在極端不確定裡的人,會同時發展出高度的警覺和高度的共情,因為這兩樣東西在那個環境裡都是生存技能。
Lex 說祖母的眼睛裡一直有一絲希望的光,在苦難之中也沒滅。他說他在別處也見過這種光,每次看到都覺得鼓舞。那種光是一個人對悲劇的勝利。
然後他提到了 David Goggins,前海豹突擊隊員、超長跑者,2020年8月剛上過他的節目。Lex 說:"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的祖母。她是我認識的最強悍的人。"
這個類比成立的原因大概在於,Goggins 那一套自我折磨式的訓練哲學,本質上是在用可控的痛苦去覆蓋不可控的痛苦。而那些經歷過真正不可控的痛苦的人,往往用不著刻意去製造痛苦,他們只是不抱怨。
第二課:力氣是一種品德
第二課是身體的力量。
Lex 說他的整個童年裡都有祖母乾重活的畫面:扛木頭,搬重物,一聲不吭,把活幹完。這個描述裡沒有任何修辭,"把活幹完"就是全部內容。
然後是俄羅斯小男孩的精神世界。他小時候著迷於"壯士"(bogatyr,俄語 богатырь,複數 bogatyri)。這些是基輔羅斯時期壯士歌(bylina)裡的英雄,伊利亞·穆羅梅茨、多佈雷尼亞·尼基季奇那一類人物,史詩裡他們守邊關、殺怪物、效忠弗拉基米爾大公。美國的對應物大概是 G.I. Joe 這類玩具,但美國沒有千年史詩可以往回接。俄羅斯有。
Lex 說他喜歡壯士故事裡的那種斯多葛式的沉著、力量和無所畏懼。作為一個小男孩,他全部的人生理想就是成為那樣的人。
然後是那個轉折點。他說他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但他記得那個瞬間:他看著自己的祖母,意識到女人也可以是那樣的戰士。
在他小男孩的腦回路里,壯士是男人,出征,凱旋,回到家裡被女人和孩子迎接。祖母把這個結構拆了。
這件事的後果比看起來大。他說祖母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東歐的種子,讓他崇拜力量、崇拜體能、崇拜那種扛起重物和打一架所需要的基本的強悍。他自己分析,正是在那個年紀,他愛上了武術,愛上了格鬥這個概念,儘管那時他一項都沒練過。他小時候踢足球、打網球、游泳,這些都離格鬥很遠。
但種子已經埋下了。所以當他第一次踏上摔跤墊,"感覺像回家"。
再往後那句更值得琢磨:頭兩年他在墊子上被人摔得很慘,讓他繼續練下去、練得更狠的那團火,來自他的祖母。
這裡藏著一個關於內驅力的事實。人在新手期的頭兩年,收到的幾乎全是負反饋:被摔、被壓制、看不到進步。能撐過這段時間的人,靠的通常是某種更早儲存下來的東西,一個來自過去的許可,一句"你可以"。祖母在八十年代莫斯科的廚房裡說的話,在九十年代美國的摔跤墊上開始起作用。
第三課:安靜地想清楚
第三課是深度思考。他給的形式是:保持安靜,一直想到你看清這個局面為止,想到你知道該說什麼為止。而"該說的話",是那句把大局裝進去的話。
他描述了自己年輕時的那種狀態,用的詞有點狠:me, me, me,什麼事都要委屈一下,對某個具體的處境耿耿於懷。年輕人的情緒反應是快的,也是窄的,世界的全部內容就是此刻自己的感受。
祖母的方式是相反的:安靜,觀察,在真正有話說的時候才開口。Lex 說,對一個沒有耐心的頭腦來說,這種節奏本身就是教育。
他接著說出了背後的原理:情緒會影響感知和認知。同樣一個局面,處在情緒裡和處在平靜裡,看到的完全是兩個東西。所以,慢一點,等一等,在真的有話要說的時候再開口。
這個道理在認知科學裡有一大堆實驗支撐:憤怒狀態下人對模糊資訊的解讀會系統性地偏向敵意,恐懼狀態下對風險的估計會系統性偏高。這些偏差發生在感知層面,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看到的世界已經被改寫了。
難的地方在於,它要求的東西極少:一次延遲。而延遲恰恰是最難訓練的動作,因為情緒本身就在催促人立刻反應。
第四課:相信自己
第四課是自信。這是五課裡他說得最長的一段,也是情緒最外露的一段。
他說祖母讓他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別的人,相信自己什麼都能做成。這話從他是個小嬰兒一直講到他是個大嬰兒。她對他生命裡那些微小的成功所表現出的興奮,讓他後來學會了真心享受別人的成功,學會了相信身邊的人,鼓勵他們往大了想、往狠了幹。
原因很簡單:她對他做過這件事,所以他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
然後是最鋒利的一段。他說,他這一生裡,很少有人真正相信他。他一直是個做夢的人,伸手去夠星星。而大多數人,包括那些愛他的人,給他的是他們認為明智的建議:走安全的路,要合理,要穩定,要舒服,要正常。
祖母沒這麼說。她讓他往大了想,說你什麼都能做成。
Lex 在這裡主動加了一段免責宣告,這一步很少見。他說每個人都不一樣,他自己沒有孩子,這種過分的鼓勵可能會寵壞一些人,給一些人不真實的自我認知。
但他接著說了自己那一半:對一個基因裡寫滿自我懷疑、甚至不喜歡自己的人來說,她是一口新鮮空氣。
這段話點出了一個被普遍忽略的不對稱。鼓勵的風險和收益,取決於物件。對一個自信過剩的人,鼓勵是錦上添花,甚至有害;對一個自我懷疑的人,鼓勵是生死線。而絕大多數人給建議的時候不區分物件,用同一套"穩妥話術"應對所有人。結果是自信的人本來就不需要,懷疑的人被二次加固了懷疑:看,連愛我的人都覺得我應該收斂一點。
他描述了那種具體的懷疑長什麼樣。這些年有很多天,他會在半路停擺,覺得自己是個騙子,因為膽敢做夢,膽敢走出他"本該走"的路,膽敢不聽那些比他聰明得多的人告訴他該做什麼。
在這些時刻,他說他去聽自己的心,聽自己的直覺,認真聽。聽到的是祖母留給他的那團火,那個"我可以做成任何事"的信念,那個"我的夢不是傻夢,它們是我能親手創造出來的未來的圖景"的信念。
一個 MIT 出身、做過自動駕駛研究、訪談過地球上最聰明的一批人的人,在2020年的某一天對著一支麥克風說,他經常覺得自己是個騙子。這段話的分量來自它的普遍性。冒名頂替感跟能力水平幾乎沒有相關性,它跟早年的自我認知有關。而能被修正的視窗,往往在很早。
第五課:愛
第五課是關於愛的。他說這一課是透過言語,也是透過行動學的。
他的祖父格雷戈裡(Gregory)1986年去世,58歲。Lex 生於1983年,祖父走的時候他三歲。祖母又活了三十四年。
她愛了他一輩子。他走了之後,她仍然愛他。那份愛是安靜的,她從不跟我談這件事,但它一直在背景裡,一直在她眼睛裡,那種不可動搖的愛。(Lex Fridman)
三十四年。這個數字放在這裡,比任何形容詞都有力。
他從中讀到的是忠誠,一種很深、不可動搖的人與人的連線。他說他希望跟真正的密友之間有這種愛,希望跟周圍的世界有這種愛,也肯定在尋找一個能給他這種愛的伴侶。他用了兩個英語俚語:ride or die,還有那句更粗的"我可以跟她一起埋屍"。
然後他給了一個非常不像他風格的比喻:這種紐帶比物理學裡任何一種基本力都強。一個做機器人研究的人,用引力、電磁力、強核力、弱核力來打比方,說明這句話在他心裡的分量。
但他把"愛"這個字擴得很寬。除了愛情,還有對生活的愛,對人生起落的愛,對周圍一切的愛與感激。他說祖母身上有一種發光的喜悅,很深的喜悅:它承認人生是苦的,人生是難的,愛也是難的,但仍然欣賞這一切,欣賞全部,連高光之外的部分一起欣賞。
最後那句是總結:她教他愛別人,愛生活,愛這個世界,不管這個世界對他做了什麼;無條件地、簡單地愛。也不要害怕陳詞濫調,不要害怕簡單和天真,因為愛本來就是這樣,它相當簡單。
他補了一句自嘲:"愛是答案,某個在某個廣播節目裡說過這話的人說的。" 這裡說的就包括他自己。他在自己的播客裡說過太多次這句話,所以要拿它開個玩笑,才不至於顯得太認真。
那首俄語詩,和那杯伏特加
他說他試過把這篇稿子寫出來,寫不成,只剩一些零散的筆記,所以決定就這麼講。
然後他讀了一首祖母喜歡的俄語小詩。轉錄稿裡的俄語部分被語音識別糊成了一片,只能辨認出幾個音:любовь(愛),還有"學會珍惜"的意思。他自己給了翻譯,大意是:愛不容易,人生不容易,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事,是學會珍惜愛,珍惜我們在這世上不多的幾年。
這是一首很樸素的詩,樸素到在俄語世界大概屬於人人會背的那一類。他選它,跟文學價值無關,只因為這首詩會從祖母嘴裡出來。
他說祖母的名字是安娜,他和弟弟用俄語裡親暱的叫法喊她。他承諾會努力,希望她的力量、她的智慧、她的愛活在他的想法和行動裡。
然後是那杯伏特加。他說他有專門的小酒杯(shot glass),但祖母在天上看著他,會希望他用真正的玻璃杯喝。所以他換了一個真正的杯子。
最後四句,短得像電報:
再見。我想你。我愛你。我希望有一天能讓你驕傲。(Lex Fridman)
一個做技術的人為什麼要聽這期
這期節目裡幾乎沒有技術。沒有人工智慧,沒有機器人,沒有自動駕駛,沒有那些讓他出名的話題。但有三件事跟做研究、做產品、做長期專案高度相關。
第一是內驅力的結構。人在做一件難事的時候,頭一兩年通常沒有任何外部回報,全是負反饋。撐過這段時間靠的,是早年存下來的一點東西。有的人存的是"你可以",有的人存的是"你別丟人",這兩句話都會推著人往前走,但走出來的形狀完全不同。前者讓人敢於冒險,後者讓人不敢出錯。差別要到十年後才看得出來。
第二是情緒對判斷的汙染。第三課講的東西,在工程決策裡天天出現:一個線上故障,凌晨三點,所有人都慌,這時候做的判斷大機率是錯的,代價卻由未來幾個月承擔。祖母給出的方法樸素到不像方法:安靜,等一等,想到你看清為止,然後再說那句把大局裝進去的話。
第三是剋制。整期節目裡,Lex 兩次說到"我就講到這裡",一次在饑荒,一次在戰爭。他把最重的部分留在了省略號裡。一個好的敘述者知道在哪裡停,這個能力在寫技術文件、做覆盤、向上彙報的時候同樣值錢。刪掉的部分,往往比留下的部分更能說明水平。
還有一層。這個人做的播客,本質上是在用三小時的時間讓另一個人被完整地聽見。他在節目裡反覆問嘉賓同一個問題:你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有人覺得這個問題太空。但聽完這17分鐘大概能明白他為什麼一直問。這個問題是他祖母留給他的,他只是把它轉手問給了每一個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可以立刻做的幾件事
- 現在就給家裡最年長的那位打個電話,別問"最近好嗎",問一個具體到年份的問題:1959年你們家吃什麼,那年冬天冷不冷,你第一份工作一個月掙多少錢。
- 把通話錄下來。手機自帶的錄音功能就夠。老人的聲音是最便宜也最容易永久丟失的口述史,丟失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 拿一張紙,寫下長輩的生卒年和幾個關鍵年份,跟公開的歷史事件對齊。做完這件事通常會看到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交點,比如某一年他幾歲,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 挑一件自己長期抱怨的事,試著在24小時裡一次都不提。不抱怨的能力是可以練的,練法就是先練一天。
- 找一個已經去世或者年老的人,寫下他教過的三件事。寫不出來,說明有些東西正在過期。
- 把"你可以"這句話說出去一次。對一個正在自我懷疑的人說,別加"但是"和"不過要注意",那兩個字會把前面全部抵消。
- 別等準備好再表達感情。這期節目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意思:生命隨時可能結束,所以去告訴朋友和家人你愛他們。
本集資源與出處
- 影片在 YouTube 收看
- 音訊官方 MP3 直鏈來自 lexfridman.com 官方播客 RSS
- 官網Lex Fridman 官網本集頁面
- 文稿HappyScribe 版文稿
- 文稿本站純文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