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thamChess:漢斯·尼曼、馬格努斯·卡爾森、作弊醜聞與國際象棋機器人
GothamChess: Hans Niemann, Magnus Carlsen, Cheating Scandal & Chess Bots
國際象棋主播覆盤卡爾森與尼曼的作弊風波,並談引擎與 AI 對棋壇的影響。
萊克斯·弗裡德曼(Lex Fridman)把手伸到鏡頭前,讓客人猜他的國際象棋等級分,還主動走了一步棋給對方看:"我先走 e4,給聽眾看。"
萊維·羅茲曼(Levy Rozman),網上更多人叫他 GothamChess,沒接這步棋,直接報了個數字:3400。
那是 Stockfish 的分數。現役最強的人類棋手馬格努斯·卡爾森(Magnus Carlsen),等級分峰值是 2882。萊克斯給自己開的價是"我大概等於 Stockfish"。
萊維在 YouTube 上有個固定節目,看觀眾下十幾步棋,猜出對方的等級分,誤差通常在兩三百點以內。這套本事聽起來像玄學,拆開看是分層讀細節:不同分數段的人,犯的錯不一樣,而且錯得很有規律。
等級分是一條連續的座標,不是一頂帽子
萊維習慣用 chess.com 的評分體系,因為 Lichess 的分數通常要高出兩三百點,差距大的時候能到四五百點,兩種分數大概在 2200 到 2300 這個區間追平。所以談分數得先說是哪家的分數,不然一句話裡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0 到 900 分這一段,破綻在殘局。棋盤上只剩七八個子的時候,這個段位的人不知道怎麼把優勢兌現成勝勢: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自己的王從角落開進戰場,不知道幾個兵的殘局裡象為什麼能壓住馬。這些不是記憶力問題,是技術儲備問題。有些殘局在理論上是有解法的,給出一個局面,問怎麼贏,答案是有一條固定的技術路線,會的人三步走完,不會的人原地轉圈。
萊維說得很直接,殘局很難,他自己也不覺得輕鬆。但難和難不是一回事:高手覺得難,是因為要在六七個鐘頭之後還算得清;新手覺得難,是因為壓根沒學過那條路線。這中間隔著的是教材,不是天賦。
1300 分這一段,破綻在開局之後的第二步。很多人背得下開局,但背了沒用。萊維的說法是下棋要兩個人配合:你背了一整套變化,對手是 900 分,他隨手走一步不在譜裡的棋,你準備的後續全部作廢。這時候你要麼按自己以為的正確方式回應,而這個回應多半是錯的;要麼現學現賣去處理一個全新局面。兩種反應都會把真實水平暴露出來。
還有一個更乾脆的訊號:被將軍的時候,沒必要地把王挪開。
被將軍有三種解法,墊一個子擋住、吃掉進攻的子、把王移開。新手只想到第三種,因為"我被將軍了,所以我要把王挪走"是最直覺的反應。高分段的人面對將軍會先掃一遍所有選項,往往墊子或者吃子更划算,王根本不用動。判斷一個人下棋多久,有時候就看他被將軍的那一秒眼睛先看哪裡。
萊維說他現在還能隨時把自己打回 900 分的水平。做 YouTube 和直播之前,他在紐約教了很多年小孩,必須能陪學生下到他們的水平,還得用小孩能聽懂的方式講清楚為什麼。他覺得自己頻道能做起來,很大程度靠的就是這段經歷:他記得初學者腦子裡在想什麼,也知道哪句話會讓對方真的聽懂。
兩個網站,兩種教法
聊等級分之前得先搞清楚棋盤擺在哪。國際象棋線上有兩家對打的平臺,萊維是 chess.com 的簽約主播,但還是把區別講得很清楚。
chess.com 賣的是陪練。免費賬號能下棋,每天有幾個殘局題、幾節小課。付費會員按月或按年分級,解鎖的東西里最主要的是遊戲覆盤:下完一盤,機器逐手打分,告訴你哪一步是失誤、錯在哪、本來應該走什麼。這個功能做得很花哨,動畫、箭頭、教練口吻的解說,對新手很友好。真正值錢的是課程庫:國際大師和特級大師錄的成百上千小時的影片課,配合預先設計好的訓練局面,你可以跟著練,練完還能用實戰檢驗。
Lichess 走另一條路。開源,靠捐贈維持,沒有廣告,儘量什麼都免費。棋能下,覆盤能做,開局庫能查,實時對戰伺服器也在跑。兩家底層用的是同一個引擎,Stockfish 15,差別在引擎外面那層介面和教學系統。Lichess 的介面更樸素,功能都在,但要你自己去找。
萊維打了個比方:chess.com 像健身房裡有個好私教,陪著你練;Lichess 是把器械擺在那兒,你自己練。他也承認這個比喻有點偏心,因為他是利益相關方。他緊接著補了一句,說 Lichess 的擁護者畫素食主義者,會追著你傳教,而 chess.com 的使用者不會。這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說這是往這期播客裡招黑。
兩家之外還有一些小平臺。Chess24 曾經是另一個實時對戰伺服器,帶課程庫,後來被 Play Magnus 收購。Play Magnus 是卡爾森參與創辦的公司,他本人持股大概 9% 到 10%,旗下收了一批國際象棋公司。現在這家公司看起來正在和 chess.com 合併,或者說被 chess.com 收購。萊維提到這件事時語氣很平,說這就是行業整合,沒什麼戲劇性。
他還說了一句更重要的:賺錢的那幾家公司在養著職業棋手,讓特級大師能靠下棋謀生,讓國際象棋能進電競。Lichess 很好,但它不辦比賽,不做解說,不發獎金。兩邊同時存在,對整個生態是好事。這話從一個簽約主播嘴裡說出來當然有立場,但他同時也在誇競爭對手,這一點值得記下來。
教小孩教出來的結論:痴迷比天賦更能預測結果
在紐約教棋那幾年,萊維見過很多孩子。他總結出的規律只有一個:進步快的孩子都痴迷。
痴迷不是"每天練一小時"那種自覺,是無聊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開啟棋盤。不是想看劇,是想下棋,閒著的時候多久會回到棋上去,這個指標比什麼都準。
天賦當然存在,而且表現得很具體。有的孩子做戰術題比別人快一倍,掃一眼局面就知道哪些格子被自己的子控制、哪些被對手控制,空間感好得離譜。記憶力也強,但不是背開局,是記圖形:"這個局面我兩場比賽前見過。"教這種孩子是享受,講一遍就懂,還能舉一反三。
然後他們去比賽,崩了。
對面坐著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句話不說,就這麼盯著他。棋盤周圍安靜得像圖書館,安靜到能聽見對方呼吸。有人扛不住這種沉默,有人被對手一個小表情搞到心浮氣躁。萊維說他見過自己帶的、戰術能力很強的學生,被對手一句話徹底打散。也見過自己的學生去欺負別的孩子,那種言語上的攻擊規則上不允許,但裁判注意不到。
這裡有個很少被提起的成本:棋類訓練幾乎全在練計算,而比賽真正扣分的地方往往是情緒。一個孩子算得再準,坐在那兒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覺得對面那個六歲小孩在嘲笑自己,他的計算能力就發揮不出來。萊維沒把這件事包裝成什麼教學法,他只是說,這是他在賽場邊看到的最常見的崩盤方式。
棋盤上的沉默,是一場雙方都看得見的戰爭
高水平對局裡的安靜是另一種東西。萊維說,雙方都在打一場仗,而且大部分時候,彼此都提前看見了對方看見的東西。
真正罕見的,是某一方完全沒看到那步棋。常見的情況是評估錯了:我看見這步可以走,但漏算了往後三四步的某個環節。你落子,你興奮起來,我緊張起來。然後你走了一步不夠精確的棋,潮水又退回去。兩個人可能整盤棋都在同一個層面上對話,也可能從頭到尾各說各話。
所以當你看到一步自己覺得彆扭的棋,第一反應應該是:他算錯了,還是我算錯了。這個問題在棋桌上要花幾分鐘回答,回答錯了就是輸棋。
卡爾森在這件事上有一種特別的能力。他不喜歡讓別人進入背過的理論局面,而是把對手帶到資料庫裡沒有記錄的地方。萊維提了個例子:卡爾森在一次線上比賽裡說自己有個"對付年輕棋手的策略"。具體做法是,走到第七、第八步的時候,讓局面完全脫離棋譜,資料庫裡一盤棋都查不到。年輕棋手只能靠自己遊,靠自己處理局面的戰略複雜性。
這一手很狠,因為年輕棋手的訓練方式高度依賴引擎和資料庫,他們的強項是記憶和計算,弱項是陌生局面裡的判斷。卡爾森把他們從強項裡拽出來,扔進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他憑什麼敢這麼幹?萊維的答案是:他腦子裡存著大量歷史對局的結構,隨便一個陌生局面,他都能從庫裡找到相似的東西;再加上純粹的天賦。這兩樣加起來,別人沒法複製。
卡爾森強在哪:一座圖書館,加上七小時不鬆手
萊維把答案拆成兩塊,記憶和理解。
記憶這部分聽起來不太公平。卡爾森能記住 1951 年蘇聯某個酒吧裡下過的一盤棋,因為他很久以前翻過一本書或者一本雜誌,翻過一次就留住了。他腦子裡裝著一座結構庫,遇到新局面就去裡面找相似的骨架,然後知道該怎麼擺子。普通特級大師沒有這個庫,或者庫小得多。萊維說這"不公平",語氣是真的在抱怨。
理解這部分更難描述。萊維的說法是,他好像比任何人都更懂這個遊戲本身。
還有第三塊,是隨年齡長出來的:耐力。有些局面,換成另外兩個 2750 分的世界前十棋手,會和棋,比賽會結束,沒人能贏。把卡爾森放進這種局面,勝率就從 5% 變成 10%。
他和涅波姆尼亞奇(Ian Nepomniachtchi,圈內叫他 Nepo)那盤第六局就是標本。機器的評估一直是 0.00。萊維對此有個固定的笑話:0.00 有兩種含義,一種是真正的死和,理論上根本贏不了;另一種是 Stockfish 出去抽根菸了。
後半句需要解釋。引擎顯示 0.00,意思是這個局面已經進入平衡區,黑方多一點活動空間,白方多一點結構優勢,誰也不佔便宜。但也有一類局面,變化分支太多,哪一種走法都能成立,引擎算不清到底誰好,於是掛個 0.00 交差。這種局面在理論上和棋,在實戰裡有巨大的剩餘價值。
卡爾森就在這種局面裡磨了六七個鐘頭。他先棄一個兵,破壞對方的結構,評估沒變;再棄一個兵,評估還是 0.00。機器能攔住他,對面坐著的人攔不住。涅波最後撐不住了。
這件事的含義比一盤棋大。引擎給出的 0.00 經常被理解成"這盤棋沒得下了",但對頂級棋手來說,0.00 是一個需要親自去驗證的判斷。機器說平衡,可能只是它算不到那麼深。人坐在那兒多問一個問題,多棄一個兵,多耗兩個小時,天平就可能歪。萊維說這就是卡爾森和其他人的區別,別人相信評估,他去測試評估。
萊維那天整個人被這盤棋毀了。他原本安排了一堆事,結果從第一分鐘看到最後一分鐘,什麼事都沒幹。他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一盤棋之一,也是最耽誤事的一盤。
那屆世界冠軍賽他全程都在跟。他要搶第一個發覆盤影片,還要保證覆盤質量最高,所以每一盤都盯著所有直播流,收集所有解說、所有變化,再壓縮排一期影片裡。腎上腺素一股腦湧完,人直接癱掉。整場比賽大部分是連和,對普通觀眾來說確實枯燥。但對盯著細節看的人,有意思的地方在別處:當卡爾森在第九步、第十步走出一步從沒被人下過的怪招,涅波要想辦法利用它,結果沒利用上,攻擊沒鋪開,雙方開始挪子,一挪三小時。
萊維說他最喜歡的是解說懵掉的那一刻。解說席上坐的往往也是特級大師,他們跟涅波、跟卡爾森一樣在猜:這步是什麼意思,你在想什麼。那種集體困惑本身就是內容。作為觀眾,你能從這幾位頂級棋手的困惑裡讀出一個資訊:這個局面的深度超過了當下的共識,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第六局之後,卡爾森自己說,這盤棋結束了這場對抗。理由很實在:涅波接下來必須冒更多風險,一旦冒險,棋就進入純棋的領域。萊維引了句跑步運動員史蒂夫·普雷方丹(Steve Prefontaine)的話,大意是比賽一旦淪到純粹拼膽量,那就是我贏的時候。
賽前所有人的共識是涅波會掉速。前半程他狀態極好,甚至可以說在壓著卡爾森打,但一旦出現第一個挫折,整場對抗就可能塌掉。結果是以最難看的姿勢塌的,一步棋的失誤,然後是連鎖反應。萊維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輸法。
不過涅波後來又贏了候選人賽,拿到了挑戰權。萊維給出的勝率預測是 55 比 45,但他說不出是誰的 55。兩邊都能講出道理:涅波來過這個舞臺,知道備戰營是什麼樣;丁立人(Ding Liren)是現役最穩定、最不帶情緒的棋手之一,而且他的曲線是反的,從谷底往上爬。候選人賽第一輪他被涅波打崩,前二名的機率一度只有 2%,很多人直接把他劃掉了。他最後拿了第二。
這裡有個耐人尋味的對照:涅波是那種開局火力全開、後半程容易塌的型別,丁立人是那種開局落後、越往後越穩的型別。兩個人在同一條時間軸上朝相反的方向走,所以這場對抗的勝負很可能不取決於誰更強,而取決於誰先撞上自己的模式。
世界冠軍這個頭銜,正在貶值
卡爾森宣佈不再衛冕。萊維的評價是:失望,但可以理解。
可理解的地方在錢。世界冠軍賽的獎金池,四十年來幾乎沒動過。同一時間,UFC 的冠軍被照顧得極好,贊助、天價出場費、國際知名度,全都到位。國際象棋沒有這個。萊維算過一筆粗賬:以卡爾森一年參加的所有比賽全部奪冠來算(他說這個假設一點都不誇張,實際情況看起來就是這樣),那筆收入加總起來,也比不上他把一整年用來經營社交媒體、做品牌、談代言。差五倍。
他舉了 UFC 的例子做對照,特別提到喬治·聖皮埃爾(Georges St-Pierre)和哈比布(Khabib Nurmagomedov)在職業最高點離開。區別在於,UFC 的冠軍離開的時候,身後是一整套成熟的商業機器;國際象棋的世界冠軍離開的時候,身後是一個四十年沒漲過價的獎池。
但錢不是全部。萊維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如果下一屆世界冠軍賽獎金是一千萬美元,他會來嗎?如果他還是說不,那原因就在別處。
萊維選擇相信卡爾森自己的說法:壓力太大,樣本太小。世界冠軍賽是十幾盤棋定生死,而卡爾森想多下、想下得更頻繁、想讓對抗更像一場又一場的連續檢驗。等級分體系更合他意,因為它靠幾百盤棋累積出估計值,一次錦標賽的手感波動會被平均掉。
有個細節挺有意思:卡爾森宣佈不衛冕之後,在各種場合簽名還是寫"世界冠軍"。萊維被問到這點時也笑了,說他在哪兒都這麼籤。這件事可以往兩個方向讀:頭銜已經變成他個人品牌的一部分,跟是否衛冕無關;或者他心裡仍然認這個身份,只是不認這套賽制。
他當世界第一已經十一年,比卡斯帕羅夫(Garry Kasparov)的二十年還差一截,但他的分數更高。
萊維順手翻了兩段歷史,用來對照現在的賽制有多正常。
1984 年卡斯帕羅夫對卡爾波夫,規則是先贏六盤者勝,和棋不計分,沒有盤數上限。比賽打了幾個月,卡爾波夫一度 5 比 0 領先,卡斯帕羅夫追到 5 比 3,主辦方叫停了比賽,理由是兩位棋手健康狀況不佳。卡斯帕羅夫當場發飆,說這是鬧劇。
菲舍爾(Bobby Fischer)的要求更極端:先贏十盤才算贏,如果打成 9 比 9,衛冕者保留頭銜,挑戰者必須以 10 比 8 取勝。萊維的態度很乾脆:這個規則做影片覆盤很爽,對棋手是酷刑。他打了個比方,你最喜歡的網球比賽要是打六個月,這到底在幹什麼。
所以他判斷,卡爾森是在公開逼國際棋聯(FIDE)和整個行業重新設計產品。這件事本身是好事。一個專案最頂尖的選手用退出表達不滿,比發十篇公開信有用。
萊維順帶聊到了奧運會,說這次他看得比往年都少。他的解釋裡有一條挺實在:轉播權的分發方式讓觀看變得麻煩。他拿 SpaceX 做對照,說 SpaceX 把發射直播做得又流暢又有解說,甚至反過來把 NASA 的直播水平也帶起來了。這個類比的意思很清楚:一項運動哪怕本身精彩,只要觀看的門檻高一寸,觀眾就少一層。國際象棋世界冠軍賽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它要在傳統的、體面的賽制和流媒體的、有戲劇性的表達之間找到平衡點,找不到就會持續失血。
史上最強是誰
萊維的候選名單是三個:卡爾森、卡斯帕羅夫、菲舍爾。卡帕布蘭卡很出色,斯坦尼茨很出色,但排不進這個三人組。
他自己傾向於卡斯帕羅夫,同時認為卡爾森有機會超過他,而且非常接近。決定性的因素是 longevity,也就是在頂點停留多久。萊維用籃球做了個對照:籃球看戒指,拿了幾個冠軍。國際象棋在這之外還看另一個指標,就是連續多少年排名世界第一,因為這個指標不依賴某一次錦標賽的抽樣,它是幾百盤棋累積出來的。
這段對話裡有個小插曲能說明萊維的性格。萊克斯問他算不算一個"浪漫主義者",會不會覺得國際象棋是一門美的藝術。他先說不是,說自己不夠格談浪漫主義,教過棋、現在做影片而已;被追問"你不覺得國際象棋很美嗎"之後,他改口說,某些型別的棋確實美,但不是所有的棋都美。最後他給自己定了個說法:兼職浪漫主義者。這種不肯把話說滿的習慣,貫穿了整場訪談。
聊到等級分,就得聊分數膨脹。萊維說他講不清具體機制,但能給出觀察:三四年前的線上快棋頂尖高手是 2700 到 2800 分,現在同一批人是 3200。分數整體在往上飄。
線下也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只是不確定具體年份。國際棋聯曾經改過一條規則:18 歲(或 16 歲,他記不清是哪個)以下、等級分低於 2300 的棋手,K 值被調高了三到四倍。K 值決定一盤棋的分數變動幅度。同樣是贏一盤,普通人漲 5 分,這些孩子能漲 15 到 20 分。一批年輕人被這條規則快速推上去,整體水位也就跟著上去了。
這條規則的初衷是讓新人有更快的上升通道,副作用是把 2200 到 2400 這一段擠得越來越密,同一個分數在不同年代的含義開始漂移。所以跨時代比較棋手時,分數本身的說服力有限,得看排名、看持續時間、看對手強度。這也是為什麼萊維討論史上最強時,最後落到了 longevity 這個指標上。
一顆肛珠,和一次真實的作弊指控
採訪裡萊克斯提了個玩笑,說他身上帶著肛珠,正透過藍芽和 Stockfish 通訊。萊維笑著接住了,說這個梗的傳播範圍嚇人,很多人真的相信。
"我傾向於相信,一件事如果被大規模地當成笑話來相信,它就會變成現實。這一點我同意馬斯克,人們會把 meme 顯化出來。"(萊維·羅茲曼)
這段話是有背景的。2022 年 9 月,辛克菲爾德杯(Sinquefield Cup),19 歲的漢斯·尼曼(Hans Niemann)執黑擊敗卡爾森。卡爾森賽後直接退賽,隨後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暗示性的影片。兩週後的寶盛世代杯(Julius Baer Generation Cup),兩人線上上相遇,卡爾森走了一步棋就退出對局。整個國際象棋圈炸了。
9 月底,卡爾森發宣告,說他相信尼曼作弊的次數比公開承認的多,而且最近一次比賽裡也有。尼曼承認自己 12 歲和 16 歲時線上上作弊過,為此道歉,但堅決否認線上下賽事中作弊,並且提出願意裸檢、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防作弊措施。
"肛珠"這個說法屬於這場風暴裡最出圈的民間猜想:一枚能收發訊號的裝置藏在體內,靠振動傳遞引擎給出的走法。它荒誕、好記、便於傳播,於是變成了這個故事在大眾記憶裡的形狀。萊維在節目裡說這話時,離事發才過去幾周,調查沒有結論,雙方各執一詞。
這件事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在它暴露出的結構性問題。
國際象棋的防作弊體系是為線下場景設計的。進賽場要過安檢門,手機要交出來,延遲直播三十分鐘防止有人把引擎分析實時傳給棋手。這些措施能防住外部通訊,防不住一個已經強到能記住上萬種結構的腦子,也防不住賽場之外的任何東西。線上比賽更脆弱,攝像頭對著臉和手,能看到的就這麼多。
而國際象棋的勝負門檻又極低。一步棋的價值可能就是一整盤棋,而這一步棋在有引擎輔助和無引擎輔助之間的差距,是 2800 分和 3400 分。其他運動裡,作弊能帶來的提升通常是個位數百分比;國際象棋裡,一個外掛能把你從普通特級大師變成不可戰勝。這個賠率結構決定了,只要有一絲漏洞,就永遠有人願意去試。
萊維在這場風波里扮演了一個特殊角色。他是全網最快、最密集跟進此事的創作者之一,幾乎每天一條影片,拆解對局、分析採訪、追蹤時間線。這期播客錄於 10 月初,他坐在萊克斯對面時,事情還沒有定論。他後來因為高強度報道這件事漲了大量粉絲,也因此承受了不少爭議。
他在採訪裡講了一句關於幽默的判斷,放在這個語境下格外扎心:幽默是文明演進的潤滑劑。一個足夠好笑的假說,傳播速度會比事實核查快十倍,而且它一旦被足夠多的人相信,就會變成一個必須被認真對待的東西,不管它一開始有多荒謬。他自己就是這句話的例證:那期播客裡,他花了好幾輪對話在談一顆不存在的珠子,而不是在談防作弊制度該怎麼改。
關於"變得更強"這件事,能帶走的部分
整場對話裡,最實用的部分藏在那些聊棋的細節裡。萊維是教出來的教練,他知道人是怎麼卡住的,也知道哪些卡點可以繞開。下面這幾條,對下棋的人有用,對不下棋的人也不算浪費。
- 先測自己的殘局,別急著開學新開局。 找三個只剩七八個子、一方多一兵或者象對馬的殘局,不查資料走完,看能不能贏。贏不了,說明你的分數上限就卡在這裡。補這一塊比背十套開局便宜得多,見效也快。
- 死記硬背的開局只能撐到對手配合你的第一手。 背譜的前提是對方也在譜裡。真想用開局,就學結構而不是學步序,搞清楚這套變化要往什麼樣的兵型和中局走。脫離譜之後,位置感才是你自己的東西。
- 被將軍時先數選項。 墊子、吃子、移王,三個都要看一遍再落手。這條習慣能省下大量毫無必要的失分,幾乎是低分段最容易改的一個毛病。
- 選平臺看你要什麼。 想要有人牽著手走,選 chess.com,覆盤、課程、訓練題都是現成的;想省錢、願意自己摸索,選 Lichess,功能一樣在,只是要自己找。兩邊都用也完全正常,底層跑的是同一個引擎。
- 判斷自己會不會進步,別問練了多久,問無聊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萊維教了那麼多年孩子,見過戰術題做得飛快但一上賽場就崩的,也見過天賦平平但天天泡在棋盤上的。真正拉開差距的是回到棋盤的速度。
- 看比賽時,盯解說卡住的那一刻。 特級大師解說突然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走這步",那一秒的資訊量比三十分鐘的定式講解大得多,因為那正是棋手之間真正分出高下的地方。
- 看到離奇的說法,先問它為什麼好傳。 一個技術上漏洞百出的猜想能在一夜之間傳遍全網,通常是因為它足夠荒誕、足夠好記、足夠讓人想轉發。這個判斷標準,放在國際象棋之外也一樣管用。
- 遇到強手專門把你帶出舒適區,別急著抱怨。 卡爾森那個"反年輕棋手策略"的本質,是讓對手在沒準備過的地方做判斷。這件事在棋桌上讓人難受,在別的地方天天發生。真正的應對辦法只有一個:平時就在陌生的局面裡練,別隻在背過的東西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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