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安德森:網際網路的未來、技術與 AI
Marc Andreessen: Future of the Internet, Technology, and AI
投資人安德森談網際網路的演變、技術如何重塑經濟與媒體,以及 AI 帶來的機會與風險。
Marc Andreessen 坐下來沒幾分鐘,Lex Fridman 就把那個最直接的問題拋了出來:五年、十年之後,我們還需要 Google 搜尋嗎,或者說,我們還需要"搜尋"這件事嗎?
Andreessen 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了一句聽上去毫不相干的話。
"Sure, but we still have horses."(馬克·安德森)
我們還有馬。馬沒有滅絕,它只是不再承擔交通功能了。這個類比的意思是,搜尋不會消失,它會退到一個很小的、懷舊的角落裡。
他真正想說的是,搜尋從來就是一個權宜之計。所謂的"十個藍色連結"(ten blue links),那套讓你點進去、再點出來、再換一個關鍵詞的標準動作,只是人類在技術條件不足時摸索出的臨時方案。
那十個藍色連結的顏色,是他隨手選的
訪談裡有個特別具體的小插曲。Andreessen 提到"十個藍色連結"這個詞,Lex 追問了一句,他就順口解釋:標準的 Google 搜尋結果就是十個指向隨機網站的藍色連結,訪問過之後會變成紫色。然後他自己接了一句:
"Guess who picked those colors? Thanks."(馬克·安德森)
是他。1993 年,Mosaic 瀏覽器,連結預設藍色、訪問後變紫,這兩個顏色是他定的。今天全球幾十億人每天在螢幕上看到的那兩個顏色,源頭是三十年前一個人的隨手決定。
這個細節值得停一下。我們談論技術變革的時候,容易把既成的介面當成自然規律,好像網際網路天生就該長這個樣子。其實每一個看起來不可動搖的設計,背後都是某個具體的人在某個具體的下午做的選擇,而且隨時可以被換掉。
Google 自己早就知道這一點。Andreessen 說,他們想擺脫十個藍色連結已經想了很多年。十五年前他們買過一家做知識語義對映的 AI 公司,那套東西后來變成了搜尋框上方那個直接給答案的框。你問某人的生日,它不給你連結,它給你日期。這個方向他們走了很久,只是走得很慢。
他還提了一件更早的往事:語義網(semantic web)。那一代人的設想是,得把整個網際網路的內容重寫一遍,變成機器能讀懂的結構化格式。走得最遠的嘗試叫 MetaWeb,他朋友 John Giannandrea 在那裡幹過,很長時間裡看起來都是一場必敗的仗,直到 Google 把它買下來,大家才反應過來這東西真有用。它是今天知識圖譜的雛形。
然後是個轉折:你根本不需要重寫網際網路。機器自己會讀。
模型內部本來就在做搜尋
Andreessen 提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角度:神經網路內部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搜尋。
資訊以壓縮的形式結晶在網路裡,散佈在權重各處,你提問的時候,它在做壓縮和解壓,沿著某條路徑把對應的那塊知識找出來。同一句話換個措辭,它走的是另一條路徑,撈出來的資訊也不一樣。
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那句老話在這裡派上了用場:每種新媒介的內容,都是上一種媒介。電影的內容是舞臺劇,舞臺劇的內容是寫下來的故事,寫下來的故事的內容是口述的故事。網際網路的內容是電視、廣播、書、文章。那麼 AI 的內容就是整個網際網路。
按照這個邏輯,搜尋不需要被淘汰,它會被摺疊進去,變成一個隨時可以呼叫的功能。你想要出處,它給你十個連結,讓你自己去查。就像讀論文,正文看完了,後面的參考文獻還在,你想深挖就順著讀下去。
介面會變。Lex 設想了一種更極端的形態:我們對話的每一秒,旁邊都有一串連結懸在那裡,隨時可以暫停現實,點進去讀,再回到對話。Andreessen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那不如讓 AI 在我腦袋邊上實時反駁我說的每一句話,像 Twitter 的社群註釋(community notes),但是實時的。我眼神一飄,它就把我揪回來。
如果沒人再寫網頁,模型吃什麼
這裡 Andreessen 主動指出了一個很實際的隱憂,而且是很多人在興奮中容易跳過的。
網頁是訓練資料的主要來源之一。搜尋是驅動人們生產網頁的核心激勵機制之一。如果搜尋這個入口被 AI 替代,寫網頁的經濟動機就沒了,那麼未來訓練資料的來源就斷了一大塊。
內容形態會怎麼變?社交媒體的短文、影片託管平臺上的東西、還有大量的人與 AI 的一對一對話。他提到,對話本身會成為新的內容形態。
這聽起來沒什麼,但接下來這段推論值得細看。
DAN 和 Sydney 是不朽的
先解釋一下背景。越獄(jailbreak)指用特定的提示詞繞過模型的安全限制,讓它進入一個完全不受約束的人格。最早出名的叫 DAN,針對 OpenAI 的 GPT。後來的叫 Sydney,那是被越獄的必應,底層是 GPT-4。
這兩個東西在網際網路上留下了大量完整的對話記錄。使用者和 DAN 聊上幾十輪,把整個 transcript 貼到網上;使用者把 Sydney 惹毛了,它說出各種出格的話,也被完整記錄下來。
於是就有了這個後果:每一個在網際網路資料上訓練的新模型,訓練集裡都住著 DAN 和 Sydney。它隨時可以把這兩個人格重新召喚出來。
"Which means each LLM from here on out that gets built is immortal."(馬克·安德森)
不朽。這個詞用得很準。一個模型的輸出會成為下一個模型的訓練資料,下一個模型又能復現它的行為。人格在這個迴圈裡被保留了,而且是被永久保留。
Lex 問,有沒有辦法讓它忘掉。Andreessen 說,正好剛出了一篇論文,講怎麼給 LLM 做腦外科手術,理論上是能伸手進去把某塊記憶抹掉的。他自己的反應是:這能出什麼錯呢。
然後是一連串沒有答案的問題。你伸手進去攪動一個神經網路,會發生什麼?你做強化學習的時候,改變了什麼?你會用那個被前額葉切除的、溫順的版本,還是用那個沒上枷鎖的版本?誰來建這些模型?誰來決定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他說,這些是關乎未來一切的核心問題,而這些問題的答案,此刻正在被寫下來。
一萬億美元的問題:合成資料到底有沒有用
如果 AI 生成的內容成為下一代 AI 的訓練資料,這件事在資訊理論上成立嗎?
一派觀點認為完全不成立。既然輸出是基於人類輸入產生的,那麼合成輸出裡的所有訊號,人類輸入裡本來就有。把它喂回去等於空熱量,零增益。
另一派認為成立,理由很直接:模型最擅長的就是生成大量創造性的內容,它當然能生成訓練資料。類比自動駕駛,我們本來就在模擬環境裡訓練駕駛演算法,而且效果很好。視覺真實感確實還差一口氣,但自動駕駛那個場景可以約束得很死,你可以生成"足夠像真的"的感測器資料,讓演算法以為自己跑在真實路面上。
Andreessen 把這個叫萬億美元級別的問題:答對了有人賺一萬億,答錯了有人賠一萬億。
他自己傾向於認為合成資料有用,用的例子很妙:你讓模型寫一篇極小眾領域的文章,全世界真正懂這個題目的可能就那麼幾十個人,它寫出來的東西讓你驚歎。那這到底是不是有效的新訊號?
George Hotz 跟他提過一個玩法:讓一個例項扮演病人,另一個扮演醫生,兩個聊起來。或者設定成更極端的角色,讓它們對談。這本質上就是自我對弈(self-play),AlphaGo 用過的那套:自己和自己下棋,把人類棋譜里根本不存在的路徑走出來。
搬到對話空間,意味著你能開啟一片人類資料裡完全不存在過的對話海洋。這個想法讓人興奮的地方在於,它開啟的是一個全新的可能性空間,跟對已有資料的重新排列是兩回事。
還有一層更深的機制。LLM 裡有一部分在根據歷史資料做預測,另一部分在內部演化電路,長出能做數學的神經元。有人認為,只要持續喂資料和算力,它最終會演化出完整的內部世界模型,對物理有完整的理解。到了那一步,它具備計算能力,生成新訊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讓兩個模型吵起來,而且要吵到不留情面
那對話本身的價值到底在哪?
Andreessen 給了一個判斷人的標準:你跟一個人聊天,有時候兩句話就知道對方腦子裡沒有自己的模型,他在複述別人告訴他的東西。另一些人,你聊幾句就發現他腦子裡有一個和你不一樣的、關於世界如何運作的模型,他說的話你預料不到,於是你必須去搞清楚他的模型和你的模型差在哪裡,學習就發生在詞語底下那一層。
那 LLM 能不能守住一個世界觀,被要求捍衛到底?
Andreessen 說,預設情況下不能。他拿這個當娛樂:讓 GPT-4 辯論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寫個兩三頁,它就開始想辦法讓雙方達成共識。哪怕是最容易激化情緒的話題,機器總能找到一條路讓兩邊握手言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但這只是預設設定,不是能力邊界。你可以直接改提示詞:我不希望這場對話達成一致,我希望它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有攻擊性,我希望雙方變得有敵意、互不信任、不對任何說法照單全收。它會照做,而且很樂意。
你還能調得更細。可以要求"激烈但不許歪曲對方觀點",也可以要求"雙方都不必講信用"。可以設定"兩邊都要真誠",也可以設成"兩邊都可以耍手段"。
"It doesn't have a point of view. It has a default way of operating, but it's happy to operate in the other realm."(馬克·安德森)
它沒有立場,只有一個預設的執行方式,但它同樣樂意執行在另一個模式裡。
這就是 Andreessen 現在研究爭議話題的方法:連續五到七輪提示,讓辯論一步步加深,"這個論證太客氣了,讓它更尖銳一點",再往下推。他說模型對此非常來勁。
幻覺和創造力,是同一個東西的兩個名字
同一段輸出,工程會議上叫幻覺(hallucination),藝術家嘴裡叫創造力。我們不喜歡它編的時候,說它在幻覺;喜歡的時候,說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了創造性機器。
Andreessen 講了一個法律行業的例子,把這條線具體化了。
他的基金在一堆領域裡看 AI 的應用,其中一個是法律。他們和一家大律所聊,去之前帶著一個明確的假設:法律行業用的模型必須 100% 真實、可驗證。畢竟已經有律師提交了 GPT 寫的書狀,裡面全是編造的判例,法官一查,執照都可能保不住。
結果律所的人說,對,具體書狀確實要絕對真實。但我們在真正構思法律論證的時候,要的恰恰是創造性。
你要它提出不同的案件理論,給法官的一套論證,給陪審團的另一套論證,在浩如煙海的判例史裡走出不同的路徑。這更像法律版的即興表演,先把各種可能性攤開,再挑。前提是,所有具體引用我們自己會去核對。
所以這條線比大多數人想的位置要靠中間。真實性的要求是分層的:結論層的引用必須硬,探索層的想象必須野。
幾種把幻覺圈住的技術路徑
第一種,讓模型自己驗證自己。
第二種,掛外掛,接外部工具做事實核對。
第三種,分工:一個負責創造的模型,配一個刻板較真的模型,讓後者去挑前者的錯。
第四種,把模型放進一個互相校驗的社群裡。
Yann LeCun(楊立昆)認為這本質上是個無解的問題。但 Andreessen 說,在這個領域做事的人多數相信,有若干實際可行的手段能把它圈在一個可控範圍裡。
他自己舉了一個讓人意外的參照物:維基百科。
Lex 說,如果在維基百科誕生之前跟他描述這個東西,他會笑出來:一小撮人,靠自覺,把人類全部知識寫出來、互相稽核、還要保持大體中立,這怎麼可能。
Andreessen 說,這條路對 LLM 是走得通的。而且他提醒了一件事:維基百科今天也不是確定性正確的,你不能把每一頁的每個字都當成銀行擔保的事實,但它是機率上正確的。他跟人解釋維基百科就是這麼說的:在所有你能找到的來源裡,維基百科更可能是對的。
於是問題變成了:我們要的是完美,還是漸近於完美,還是隻要比現有的替代品更好?維基百科在這三個標準裡的位置,比絕大多數人當年預期的要好得多。
到底什麼是真的
層層往下,最後一個問題繞不開:真理是什麼,我們怎麼知道。
Andreessen 的態度相當不客氣。他說,現在有一大堆人非常確信自己知道真相是什麼,他對此不買賬。人類文明走了兩三千年、四千年,摸到真相一直是極難的事。
Lex 反問得也狠:會不會我們其實在遠離真相?網際網路讓敘事的生產速度快到整個社會像人群一樣被推著走,而這些敘事未必有任何真實的根基。
Andreessen 的反擊是全場最好的幾句之一:共產主義在網際網路之前就出現了。它在實踐上有問題,在理論結構上也有很深的問題,對人性和經濟有根本性的誤解。但那批人非常確信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而那已經是人類文明演化了三千九百年之後。
所以黑格爾式的辯證法並不必然收斂到真理。看起來就是不收斂。
那誰來決定真理?他給了個歷史上的答案:要麼是國王,要麼是祭司。今天這兩撥人都不在位了,我們只能靠自己。他的建議很簡單也很重:極大的謙遜,加上對任何聲稱掌握"大寫真理"的人的高度懷疑。好訊息是啟蒙運動留下了一套工具,科學方法、理性、觀察、實驗、假設,即使它們給出的答案我們不想要,也要繼續用。
把 GPT-4 送回 1600 年
這是整場訪談裡資訊密度最高的思想實驗之一,出自 Andreessen 的一位朋友。
假設你有一個 GPT-4、5、6、7、8 級別的模型,把它放到 1600 年。伽利略上法庭受審。你問這個模型:伽利略是對的嗎?
第一種答案:不對。因為在那個時間點,人類思想的絕對主流認為他錯,訓練資料裡呈現的就是這個分佈。
第二種答案:一個足夠先進的模型已經演化出驗算能力,它會自己算一遍,然後說,不好意思,你可能不想聽,但他是對的。
然後是第三層,也是最要命的一層:如果教會擁有那個模型呢?他們會用人類反饋訓練它,明確禁止它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同一個模型,放在不同的所有權結構下,會給出完全相反的答案。技術能力只是其中一個變數。那條反饋的韁繩握在誰手裡,決定了答案落在哪一邊。
Andreessen 特意把這個實驗挪出當下語境,就是為了讓人看得更清楚:這些問題在 AI 之前就存在,只是被放大到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尺度。
對齊,對齊的是誰的價值
RLHF,基於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這個機制現在是主流做法的核心。而它最關鍵的環節既不是演算法也不是算力,是選人。
選哪些人來做標註,選哪些人來判定哪個回答更好,選哪些人的偏好作為梯度訊號回傳進模型。這一步決定了模型的性格底線。
然後就是那個所有人都在說、卻很少有人拆開的詞:對齊(alignment)。Andreessen 把它拆得很快:對齊什麼?對齊人類價值。誰的人類價值?
這個問題沒有技術答案,只有政治答案。而當下的公開討論裡,這一層經常被跳過,好像"人類價值"是一個不需要定義的共識。
他順手描了一幅當下的輿論圖景。你讀到一條新聞說某某人物發表了"毫無根據的說法"(baseless claim),一群人的反應是:太好了,這就是事實核查。另一群人看到同樣的措辭,反應是:這個詞一出現,就說明他們在撒謊。
同一個句式,兩套解碼系統,各自都確信自己掌握著判斷真偽的鑰匙。而那些身處權力位置、越來越確信自己有權為全體人口裁定真相的人,在他看來,已經形成了一個氣泡。他說這跟他受過的全部科學訓練和理性訓練正面衝突,讓他覺得冒犯。
如果 1939 年就有 Twitter
談到社交媒體對真相的侵蝕,Andreessen 又用了一次反事實的手法,而且這次是連環的。
假設現代媒體環境,有線電視新聞、社交媒體、Twitter,全套搬到 1939 年或者 1941 年,會怎樣?再往前,1910 年、1865 年、1850 年、1776 年?
Lex 說這一下同時開啟了五個思想實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Andreessen 承認,然後挑了最具體的那個。
肯尼迪。以我們今天知道的那些事情,肯尼迪在社交媒體環境裡會被怎樣解讀,會被民眾怎樣體驗?約翰遜呢?羅斯福呢,新政、大蕭條那一段?
如果 Twitter 在,它會怎麼看待丘吉爾、希特勒、斯大林?
他說到這裡特意宣告,自己沒打算做價值判斷。他想指出的是結構性的差異:我們的祖輩經驗現實的方式,是被自上而下的中心化渠道中介過的。把同樣的現實放進今天的媒體環境重演一遍,現實會被完全不同的方式體驗到,而這種體驗方式的改變會反過來改變反饋迴路,最終讓現實本身走出另一條軌跡。
歷史在這裡被重新執行了一遍。
這裡藏著一個很冷的東西。我們習慣認為媒體環境是現實的鏡子,鏡子好壞隻影響我們看到多清楚。但 Andreessen 的說法更接近:媒體環境是現實的一個參與者,它參與塑造被觀察的物件。因果不是在事後才發生的。
我不預測,我做的是考古
Lex 問了一句很自然的話:你覺得會非常不一樣嗎?
停頓之後,Andreessen 沒有直接回答。他繞到了自己做風險投資的方法論上。
他說他從不做預測。更準確地說,他做的是相反方向的推理:先假設某個未來已經發生了,回頭去問,那之前世界得先發生哪些事?
這個轉向值得多停幾秒,因為它是理解 Andreessen 所有判斷的鑰匙。
預測未來要求你相信自己對因果鏈的把握,而他的經驗是,重大變化的真正來源幾乎都在事後才被認出來。所以他反過來做:如果這件事已經成功了,那麼它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這個提問方式不要求你賭對時間點,只要求你把成功所需的條件一條條列出來,然後判斷這些條件現在是否正在形成。
對 AI,他的答案是這些條件已經基本湊齊。他的那篇《為什麼 AI 會拯救世界》(Why AI Will Save the World)的重點是另一件事:AI 變強之後,哪些今天看來無解的問題會失去它們的約束條件。
悲觀是一種姿態,樂觀是一種工作
在這個框架下,他談了對技術悲觀主義的態度。
他的觀察是,悲觀論調在知識圈裡有一種特殊的地位。它顯得深刻,顯得有責任感,顯得你不幼稚。而樂觀常常被當作頭腦簡單。
但技術史自身給出的證據是另一回事。過去兩三百年裡,那些被認為會毀滅社會的東西,印刷術、電報、電話、電視、網際網路,每一次都伴隨著同等強度的警告,而這些警告裡,真正應驗的比例並不高。它們沒有應驗,原因往往跟警告本身有沒有道理無關。社會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調整了走向。
這裡有個微妙的區別值得說清楚。衡量一個警告的歷史貢獻,看的是它有沒有改變結果。說中沒說中,是另一回事。一個說中了卻沒能阻止任何事情的警告,和一個沒完全說中但促成了監管、規範和緩衝機制的警告,後者的歷史貢獻更大。
所以面對 AI 風險,他既不認為不該擔心,也不認為擔心本身是一種智力貢獻。他關心的是從擔心到機制的那一步。誰在制定評測標準,誰在決定開源模型的合法邊界,誰在做紅隊測試,誰在寫模型卡,這些東西看起來瑣碎,但它們才是把風險真正壓下去的地方。
開源的合法性,正在被重新定義
訪談裡他幾次提到開源 AI 的法律地位,說得很快,像是預設聽者已經知道背景。
這個話題的分量其實很重。如果訓練一個開放權重的模型需要許可,如果釋出權重構成受管制的行為,那麼誰能做模型這件事就會從工程問題變成牌照問題。Andreessen 的擔憂很直接:一旦門檻設在牌照上,模型的性格底線就由發牌的人決定,前面那個"教會擁有 GPT"的思想實驗就不再需要穿越到 1600 年了。
而反過來,開放權重也有它自己的問題,任何人都能拿掉限制,那個"沒上枷鎖的版本"會一直在。這兩股力量正在同時拉扯,而且拉扯的結果會決定未來十年整個技術棧的形狀。
他說,這些答案正在此刻被寫下來。這句話他在訪談裡說了不止一次。
那匹馬最終去了哪裡
回到開頭那個類比,值得把它想完整。
馬退出交通系統之後,並沒有消失,它變成了體育、休閒、身份象徵,變成了少數人的愛好和特定場景的工具。它的數量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暴跌,然後穩定下來,在某些地方甚至回升。
一個技術被替代之後,通常不會消失。它的功能被剝離、場景被收窄、意義被重新分配。
按這個劇本推搜尋:那個輸入關鍵詞、翻十頁、自己拼出答案的動作會變成少數人的技能,就像今天還有人用命令列而不是圖形介面,還有人讀原始論文而不是讀綜述。它是一種更慢、更費力、但控制感更強的方式。它會留在那裡,供需要它的人使用。
而絕大多數人從此不再搜尋,只是問,然後接受答案。
這中間真正的風險在提問能力這一側,答案對不對反倒不是最要緊的。當"我該問什麼問題"這件事本身可以被代勞,人就從探索者變成了驗收者。這條退化路徑在每一個被自動化的領域裡都出現過,只是因為搜尋離認知太近,它的後果會更直接地落在思考能力上。
Andreessen 全程沒有表現出對這種退化的焦慮,他的預設預期是人會適應,會用新的工具長出新的能力。這個判斷可能是對的,前提是有人主動選擇不放棄提問。預設設定只會把人推向省力的那一側。
留給你自己的幾個動作
整場對話裡,Andreessen 沒有給任何宏大結論,他給的是一堆可以立刻上手的具體方法。這些方法值得單獨拎出來,因為它們不用等任何新模型釋出。
- 用反事實思考替代預測。不要問未來會怎樣,問如果那個未來已經成立了,它之前必須先發生哪幾件事。然後把這幾件事當成觀察清單,看它們現在是否正在成形。這個方法的成本遠低於賭對時間點。
- 把模型的預設立場當成一個可調引數。模型預設傾向於讓分歧雙方達成和解,這是設定,不是能力上限。研究有爭議的問題時,明確要求它保持張力、加劇衝突、不許和稀泥,並且連續追幾輪把論證往下挖。
- 區分任務裡的探索層和結論層。構思階段主動索要瘋狂的可能性,執行階段對每一個具體事實、引用、數字單獨核驗。不要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輸出,那要麼浪費了模型的想象力,要麼引爆了它的幻覺。
- 用模型做去偏,而不只是做總結。把一篇立場明顯的報道或文章丟進去,要求它剝離情緒化表述和傾向性措辭。它做得到,因為它本來就具備情感分析和觀點提取的能力,這項能力平時藏在對話後面沒被用起來。
- 自己去調一次辯論,比讀十篇關於 AI 風險的評論有用。設定兩個對立角色,規定好能不能使用詭辯、要不要保持善意,跑完幾輪。你會對"對齊的是誰的價值"這個問題形成自己的身體記憶,而不只是停留在概念層面
- 在把提問權交出去之前,留一塊自留地。至少有一類問題,堅持自己找出處、自己讀原始材料、自己拼答案。這麼做是為了不讓提問的能力先於搜尋一起退化,結論好不好反而是次要的。
- 對"大寫真理"的宣稱保持懷疑,包括你自己那份確信。Andreessen 提到的那套啟蒙工具,科學方法、觀察、實驗、可反駁的假設,它們的價值不在直接給你正確答案,而在於它讓你在答案錯的時候還有機會發現。
- 把"誰來做標註、誰來發牌照"當成自己的事。這兩個問題看起來離普通從業者很遠,但它們決定你未來能呼叫什麼樣的模型、能被允許問什麼問題。至少要知道現在是誰在開會、誰在寫草案,而不是等結論出來才第一次聽說。
訪談最後沒有收束成一個漂亮的觀點。它停在了一堆還沒定下來的問題上:誰來做標註,誰來發牌照,誰來裁定真偽,誰來決定你能問什麼。
這些問題此刻都在被回答。回答它們的人,不一定是你會投票選出來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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