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哈欽森:核聚變、等離子體物理與宗教
Ian Hutchinson: Nuclear Fusion, Plasma Physics, and Religion
等離子體物理學家談核聚變能源的技術難點與前景,並延伸到科學與宗教信仰的關係。
福島核電站事故中,直接死於反應堆輻射洩漏的人數,是零。
同一場海嘯在幾分鐘內捲走了超過一萬五千條生命。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公眾的恐懼分佈卻完全顛倒了過來:提到“核”,多數人腦子裡跳出的是切爾諾貝利、變異、末日,很少有人想到一座被超出設計基準的海嘯沖垮、卻沒有直接奪走任何人生命的工業設施。
麻省理工學院核科學與工程系的伊恩·哈欽森(Ian Hutchinson)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裡把這個數字平靜地講了出來。他研究了一輩子等離子體物理,核心目標是讓磁約束核聚變在地球上跑通,也就是復現太陽的能源機制。與此同時,他在另一條戰線上寫書,反對“科學主義”,即認為科學是唯一可靠知識來源的那種信念。
一個在 MIT 講授等離子體輸運理論的物理學家,同時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能在十分鐘裡把託卡馬克的磁場結構說清楚,也能面不改色地討論耶穌復活的歷史證據。這場對話的跨度,大概就是這麼來的。
裂變是把重核砸開,聚變是把輕核捏到一起
哈欽森所在的系叫核科學與工程系,關心的是一切跟原子核有關的反應。核能目前有兩條走法:裂變和聚變。
裂變是拿鈾這類重元素去撞碎。鈾 235 的核裡有 92 個質子,加上中子一共 235 個核子(nucleon,質子或中子的統稱)。把這種大傢伙劈開,能量就出來了。全世界所有正在執行的核電站,走的都是這條路。
聚變反過來,把最輕的元素捏到一起。氫的核只有一個質子,它的兩個更重的同位素是氘(一個質子加一箇中子)和氚(一個質子加兩個中子)。讓氘和氚撞到一起,生成氦,能量隨之釋放。太陽和恆星燒的就是這個過程。
兩者釋放的能量,按單位質量計算,都比化學反應高出大約一百萬倍。燒煤、燒油、氫和氧合成水,這些化學反應的能級在核反應面前小到可以忽略。哈欽森用這個倍數做了對比,也順手解釋了為什麼化石燃料的能量密度註定有限。
核反應難做,聚變尤其難。原因很直白:氘核和氚核都帶正電,同性相斥。要讓它們靠得足夠近,近到核力能壓過電磁斥力、真正合成一個新核,必須給它們極高的撞擊能量。宏觀上,這對應著極高的溫度,粒子熱運動速度得足夠快才行。
太陽靠引力解決了約束問題。它質量大得離譜,中心溫度幾千萬度,自身引力把等離子體牢牢攥在一起,反應產生的能量足以維持溫度,這個狀態叫“點火”(ignition)。
你拿一根火柴去點一捆樹枝,看到冒煙了,但火柴一撤,樹枝就滅了。那不是點火,那只是燒了一下。(伊恩·哈欽森)
地球上的引力太弱。你和我之所以會往下掉,是地球這個大質量天體在拉我們,兩個小物體之間的引力吸引,比電磁力弱得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在地球上約束上千萬度的高溫等離子體,靠的是磁場,引力這條路走不通。
這裡有個容易搞混的點:反應堆仍然需要“牆壁”。牆的職責在於把空氣擋在外面,等離子體本身並不靠牆來關住。磁約束聚變裡,等離子體的密度比房間裡的空氣還要低一百萬倍左右,牆壁的作用是維持真空環境,別讓空氣混進來。等離子體還必須離牆遠一些,一旦碰到牆,溫度立刻塌下去。
抽真空這件事,現代工業早就玩熟了,技術上相當直接。真正沒解決的,是怎麼把等離子體隔離得足夠好,讓它靠自己的反應熱維持燃燒。
託卡馬克:讓粒子沿著磁場繞圈
託卡馬克(tokamak)是俄語縮寫的音譯,意思就是“環形磁腔”。形狀是個甜甜圈,中間有個洞。名字裡已經說清了它是什麼:一個環形的、帶磁場的腔體。
核心設計是沿甜甜圈長軸方向繞一圈的強磁場。等離子體粒子處在磁場中會受力,繞著磁力線打轉,走螺旋軌道,像一根沿著磁力線延伸的彈簧。結果是粒子很難橫穿磁場跑掉,沿著磁場方向卻可以跑得飛快。
只要磁力線不離開腔體,粒子順著磁力線跑也不會跑出去。
磁場如果是直的,比如條形磁鐵那種,兩端總得有盡頭,粒子會撞到端點上,能量就丟了。這就是必須做成環形的理由。
只有環向磁場還不夠。哈欽森說這裡要稍微技術一點:光有環向場,約束並不完整。真正把粒子軌道閉合住,還需要讓電流穿過等離子體本身,把磁力線扭成更大的螺旋。原因講起來相當複雜,效果卻很清楚,粒子的單粒子軌道被牢牢關住了。
反應發生在哪裡?氘和氚在上億度的環境裡隨機熱運動,撞到一起發生聚變。反應產物裡有個阿爾法粒子,也就是氦核,帶電,同樣被磁場約束,留在甜甜圈裡,把自己的能量交給周圍粒子,維持溫度。同時釋放出的中子不帶電,不受磁場約束,帶著大約五分之四的聚變能量飛出等離子體,被外圍的包層(blanket)吸收,用來燒鍋爐、驅動汽輪機發電。
能量就是這麼一圈一圈轉出來的。從熱運動到聚變反應,從阿爾法粒子自加熱到中子攜能出逃,每個環節都得算準,少一環就轉不起來。
ITER 和一位物理學家的個人失望
現在的進展到哪一步了?
已經有過實驗產生了幾十兆瓦量級的聚變功率,維持時間只有幾秒鐘。幾十兆瓦幾秒鐘,也就是十兆焦耳左右的能量。哈欽森打了個比方,說這大概相當於幾個甜甜圈的熱量。字面意義上的甜甜圈。
不過託卡馬克約束等離子體的行為,現在已經被研究得相當透徹,能相當準確地預測:要造一個自持燃燒、接近點火的裝置,需要什麼條件。
目前的結論是,用現有水平的磁場強度(已經很強,但仍有上限),裝置必須造得非常大。
全世界正在法國南部合建一個大科學裝置,叫 ITER,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它的目標是進入燃燒等離子體狀態,一次產生約 500 兆瓦的聚變功率,持續幾百秒。它仍然是實驗裝置,不併網發電,也不設計成全天連續執行。它要回答的是兩個問題:這條路走不走得通,還剩哪些工程難題。
ITER 的設計論證用了三十年,建造已經建了十年,要到 2025 年前後才能開始執行。真正拿到燃燒的聚變反應,還要更晚。到那時候我肯定早就退休了,還在不在世都不知道。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說實話,挺受打擊的。(伊恩·哈欽森)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一個把整個職業生涯押在聚變上的人,親口說他知道自己大機率看不到目標實現。
他緊接著補了一句更重要的:這不代表聚變研究不值得做,恰恰相反,應該投入更多。他只是不想讓公眾誤以為聚變是解決所有能源問題的“銀彈”。
這個判斷適用於任何能源。以為科學某天會突然變出一個萬能方案,一次性解決社會的能源需求,哈欽森認為這是重大誤判。這句話他在後面又重複了一次,物件從能源擴大到了幾乎所有社會難題。
裂變的四個短板,聚變的結構性優勢
要理解聚變為什麼被寄予厚望,得先看清裂變的短板。哈欽森把問題歸成四條。
第一是燃料。全球鈾資源支撐裂變能源幾千年沒問題,幾百萬年就不行了。
第二是廢料。裂變產物放射性極強,其中一些還是揮發性的。福島出事的機制正是這個:一部分裂變廢物被汽化,形成放射性雲團飄出去,把銫 137、鍶 90 這類物質擴散到周邊地區。
第三是餘熱,這是很多人沒意識到的點。裂變反應堆停機之後,裂變產物本身還在持續放熱。福島的反應堆在地震發生那一刻就安全停堆了,問題出在後面:幾十米高的海嘯摧毀了電網,冷卻系統斷電失效,是“已經停堆”的反應堆的餘熱最終導致了洩漏。
第四是核擴散。裂變需要裂變燃料,而生產、濃縮這些燃料的技術,可以被用來製造核武器材料。
聚變在這四條上都有結構性優勢。燃料資源更長,廢料放射性比裂變低至少一百倍,沒有餘熱問題,也不需要那套可以被挪用於武器的裂變燃料技術鏈。聚變的難點集中在“怎麼點著”,關掉它反而容易。
福島那件事,哈欽森的評價很直接:沒有一個人直接因反應堆而死,是零。同一場海嘯當場造成的死亡在一萬五到兩萬人之間。按風險量級來算,他認為裂變能源在那次事故里表現得相當不錯。
這跟大眾的直覺相差很遠。人對突發性、戲劇性的威脅極度敏感,對慢性的、統計性的風險幾乎無感。車禍每年帶走的人遠多於核事故,沒人會因為開車而恐懼到失眠。
還有一個繞不開的心理因素:核能和核武器共用一個詞。“核”這個字一出現,多數人想到的是蘑菇雲,很少有人想到發電廠。這個聯想幾乎自動發生,對核能的公關來說是場災難。
氫彈:聚變的軍事版本
說到核武器,最早扔在日本的原子彈是純裂變武器,用濃縮鈾或鈽,能量幾乎全部來自裂變。
人們很早就意識到,把裂變和聚變結合起來能拿到更多能量,因為聚變單位質量釋放的能量更高。這就是“氫彈”,也叫熱核武器。
它的引爆鏈條是:化學爆炸觸發裂變爆炸,裂變爆炸再壓縮氫同位素,引發聚變反應。哈欽森特意說明,他沒有安全許可,不能洩露任何機密,但他懂這個物理問題,可以推測。
還有另一條路,不靠外圍的裂變爆炸,只用聚變。這叫慣性約束聚變(inertial fusion),主要研究機構在美國的武器實驗室系統裡,因為它和武器技術關聯更緊。
思路是:不再追求讓等離子體穩穩待在託卡馬克裡,而是接受“我就炸一下”這個設定。取一點點氘氚燃料做成小球,用多路超強鐳射從四面八方同時轟擊,把它瞬間壓縮到極高密度和溫度,反應快到在球體飛散之前就已經結束。
美國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建過一個叫國家點火裝置(National Ignition Facility)的大專案,1990 年代末動工,2010 年前後投入執行,當年的目標就是實現這種脈衝式聚變點火。結果沒達成,看起來也不太可能達成了,儘管哈欽森留了個口子:也許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人類掌握這種毀滅性力量已經七十多年。哈欽森的回答是:他很慶幸沒出事,但說不上驚訝。關鍵時刻總有冷靜的人把事情壓下來;從某種古怪的角度看,相互確保摧毀確實起了約束大國的作用,1940 年代以來沒再打世界大戰,或許部分要歸功於此。
人類是有深刻缺陷的、有罪的。我完全不覺得這一切會理所當然地繼續下去。(伊恩·哈欽森)
把數字攤開:可持續能源到底意味著什麼
接下來這段是整場對話裡最讓人坐不住的部分。
要讓全球二氧化碳濃度穩定在可接受的水平,全世界的碳排放至少要降低十倍。
與此同時,歐美的人均能源消耗和碳排放,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十倍以上。
把這兩件事疊起來:如果未來的理想狀態是“可持續的能源使用”加“更公平的全球分配”,那意味著西方經濟體的碳排放要降一百倍,降到現在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是什麼概念?有人說“改用天然氣吧,它比煤少排 60%”。哈欽森的原話是:這完全是廢話,連問題的邊都沒摸到。
這百分之一里,很大一塊能源用於生產食物。真要砍到這個程度,砍掉的不只是電燈和汽車。
他認為這件事在現有社會結構下基本不可行。人口還在增長,資源有承載上限,一個無限擴張的經濟體在地球上不可能成立。很多人把問題簡化成“解決 CO2 就行”,就算 CO2 解決了,那個無限擴張的前提依然不成立。
他甚至說了句容易被誤解的話:從大尺度看,人口不減少的問題,比幾百萬人因疫情死亡的問題更嚴重。他先承認這話聽起來冷漠,但他認為這是對局勢的清醒評估。
那麼有技術解法嗎?他的回答很乾脆:沒有。
控制人口的技術早就有了,避孕技術不是難題,技術問題已經解決。難的是社會,是人的選擇。能源如此,汙染如此,人口如此。這個時代大多數重大挑戰,都屬於人的、社會的挑戰。
我們在 MIT,全世界最好的大學之一。如果給學生一個印象,覺得技術會解決一切問題,那是一場災難。技術會做出巨大貢獻,值得投入,你要是以為它能解決我們所有問題,那就錯了。(伊恩·哈欽森)
這是他反對科學主義的現實版本。他不在書齋裡做概念辨析,他在說:把科學的適用範圍無限放大,會讓人在真正的難題面前失去判斷力。
科學主義:歷史不能被重複實驗
科學主義的簡短定義是:相信科學就是全部真實的知識。
哈欽森為此專門寫過一本書,叫《壟斷知識》(Monopolizing Knowledge)。書名就想點明一件事:西方社會對科學的依賴已經到了這個程度,其他獲取知識的方式被系統性地貶低和忽略了。
他的核心論據來自歷史。
歷史能被科學地發現嗎?基本不能。原因是歷史不可重複。你沒法把歷史拿回來重做一遍實驗。歷史充滿了獨一無二的事件,科學的整套方法,尤其是可重複性,在獨特性面前直接失效。
從這個角度看,歷史本身就像一連串“奇蹟”,這裡的奇蹟跟上帝沒關係,就是“獨一無二”的意思。科學不喜歡獨一無二,因為獨一無二按定義就無法重複。
這個論證的鋒利之處在於:它不訴諸神秘,只訴諸方法論邊界。科學強大的前提是可重複、可測量、可數學化。這恰恰是歷史的短板,可沒人會說“歷史不是知識”。
順帶一提,無神論和科學主義是兩回事。哈欽森明確說,很多不信神的人完全承認歷史、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哲學、藝術史、語言學、文學各有各的認識論路徑,並且高度尊重它們。問題在於,這一代激進無神論者的論據,絕大多數建立在科學主義之上。當他們說“沒有證據支援基督教”時,真正的意思是“科學證明不了基督教”。
這對他來說根本不構成問題,因為他從來不認為科學是全部的知識。他看重的是歷史證據,尤其是耶穌復活的歷史證據。
我不認為那是一種證明,也不是什麼科學演示或數學論證,但它是相當好的證據。它大體上是歷史證據。(伊恩·哈欽森)
信仰的三層含義
“信仰”這個詞在當下的公共語境裡被窄化得很厲害,通常等同於“相信一些你沒法證明、甚至明知不真的東西”。
哈欽森把它拆成三層。
第一層是相信某些命題。這一層確實存在,也被批評者過度強調了。
第二層是信任。信任一個人,信任某項技術的可靠性,都算 faith。
第三層是忠誠。他對妻子有 faith,並努力以 faith 相待,這是一種忠誠。
他說,基督教真正呼喚信徒的,是信任和忠誠,遠多於“相信一些沒有證據的命題”。批評者卻總是抓住第一層猛打。
“在證據不完整的情況下做決定”,本來就是人類生活的常態。他講了個很小的例子:開車過來的時候差點拐錯彎,導航沒說話,他得自己判斷是直行還是轉彎,憑不足的證據做了決定。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所以,因為信仰而需要在證據不足時行動,這件事並不會讓他不舒服。不信的人一樣要這麼活。
這裡有個延伸值得注意。忠誠本質上指向自身之外的存在。哈欽森認為,存在主義乃至一般意義上的無神論,容易滑向以自我為中心的個體主義;基督教信仰提供的,是一個讓人把目光投向自身之外的框架。
他特意糾正了一個暗示:無神論者當然也可以忠誠,這兩件事沒有必然因果。真正的問題通常出現在“道德從哪來”這個環節。忠誠和責任是連著的,你對某人有忠誠,就對他有責任。這些責任感的根據是什麼?
他的判斷是:把道德完全建立在人際關係之上,很難獲得絕對性,也很難有說服力。如果只有他人,那“為什麼要善待鄰居”“為什麼不能欺騙鄰居,如果騙他對你有好處”這類問題,最後只能落在實用主義上。
尼采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上帝死了,道德的基礎在哪裡?尼采自己也沒有好答案,他承認沒有,卻又無法忍受這個結論,於是發明了“超人”這個概念,試圖用另一種方式給道德找地基。哈欽森認為這個嘗試不成功,甚至可以說是後來某些種族主義意識形態的先聲。
部落本能,以及一個超越部落的上帝
順著忠誠往下聊,就碰到了部落主義。
人對部落的黏著,力量大得驚人。踢球的人都懂:隊裡的兄弟情誼深得離譜,可那個球本身其實很傻,就是個球。讓那段關係有分量的從來都是共同扛過的事。
這套機制可以被任何東西征用。推特上的紅隊藍隊,人們為了一套信念牢牢抱團,那些信念本身是否成立反而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信這個”。
哈欽森承認部落主義普遍存在,美國當下的部落對立讓他很難受,社交媒體在加劇它。他認為基督教的天才之處恰恰在於它超越了部落。
希伯來人最初把耶和華理解成自己的部落神,和周圍民族的神沒什麼兩樣。很早就出現了一個關鍵轉折:耶和華向他們顯現的身份,屬於創造萬物的那一位,侷限在一個部落裡。既然他是萬物的神,那他就不只是希伯來人的神,也不只是美國人的神,他是所有人的神。
新約裡五旬節那段,門徒說方言,周圍各國來的人各聽見自己的鄉談。不管你怎麼看這段記載的歷史性,它表達的是一個明確主張:基督教超越文化。
苦難:唯一真正有效的回應是陪著
這是整場對話裡最沉重的一段,也是哈欽森最不像學者的一段。
他先承認,苦難問題,神學上叫“神義論”,可能是最難的一個。有些型別的答案可以給,有些層面,任何智性上的回答都不會讓人滿意。
他講了一個具體場景:站在講臺上講這個問題,他可以確定臺下一定有人正在承受病痛,或者面對死亡,或者家裡有人處在類似處境。對這些人,他說什麼都解決不了那種痛苦和絕望。
那種情況下,人能對彼此做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就是在那兒,陪在朋友、同事、家人身邊。這是唯一真實的安慰。如果我們試圖給出智性上的解答,就會變成《約伯記》裡那三個朋友,說了一堆道理,一點安慰都沒給到約伯。真正有點用的,是他們坐在約伯旁邊。(伊恩·哈欽森)
“同情”這個詞的本義,就是與某人一同受苦。
基督教關於苦難的第一句話,哈欽森說,應該是:同情就是全部要害。上帝已經以同情的方式行動過了。他在耶穌基督裡與人一同受苦,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上帝對待苦難的態度極其嚴肅,嚴肅到他願意進入自己的創造,親自承擔死亡。
哲學問題還在:如果上帝全善全能,為什麼不直接把苦難拿掉?為什麼不降下神蹟抹平這一切?
他的回答落在這個世界的“一致性”上。
我們生活的世界,行為大體上可重複,這一點是我們存在的絕對前提。沒有它,就沒有我們。這種一致性,今天被稱為自然規律。
創造的內在完整性,本身就要求行為一致。你要質問這位造物主為什麼不直接修好一切,那得先證明存在一種更好的世界造法:既能保持我們存在所需的完整性,又能讓你思考、去愛、去存在,而且比現在這個更好。哈欽森說,目前為止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方案。
無神論者也許覺得自己有更好的主意,多想一步就會發現,誰也沒真正拿出過一個。
死亡、超人類主義,和一位物理學家的直覺
既然談到苦難,就繞不開死亡。當下有一股強大的潮流,把“無限延長生命”當作目標。
哈欽森的態度是:這件事既不吸引人,也基本不可行。
他談到自己處在某個年紀,死亡的必至性比年輕時更迫近、更明顯。他怕很多東西,但在概念層面,死亡不會讓他夜裡睡不著。他承認自己更怕痛苦,也不會把自己包裝成什麼英雄。
他的基督教視角是:墳墓之後有生命,可那不在這個宇宙裡,肯定不在這具身體裡,甚至可能不在這個心智裡。
基督教對來世的信念是“復活”,是與上帝同在。具體什麼意思,他坦白說自己不知道,也沒人真的知道。歷史上藝術家和作家有過各種描繪,其中一些或許有幫助。
“被上傳到電腦裡”呢?
在我看來,超人類主義的願景是可怕的。它屬於噩夢那一類,跟夢想沾不上邊。被下載進計算機、以那種方式活著,完全無視了我們身體和心智的完整性。我們屬於脫離肉體就無法成立的心智。就算那種下載可能,電腦裡那個東西也不是我,是別的東西。(伊恩·哈欽森)
這裡他給了一個物理學家的判斷,而且明確知道這跟很多人的看法相反:他認為量子力學在大腦裡很可能起著重要作用。
如果這是真的,心智就無法被還原成某種可移植的軟體。它和身體的硬體繫結得太深,兩者不可分割。
這也是羅傑·彭羅斯(Roger Penrose)等人寫過的觀點。哈欽森知道這在學界是少數派,但他就是這麼看的。
他還有一個哲學上的反駁:說“等大腦的物理化學過程被完全理解了,心智作為一個概念就會消失”,屬於哲學上的無知。心智完全可能是從物理、化學、生物中湧現出來的現象,湧現出來之後,它依然是我們必須認真對待、必須去面對的東西。
他的措辭很講究。他不認為心智是被“新增”進人體的東西,他不做那種意義上的實體二元論。他認為人被新增的是“靈”(spirit),靈把人帶向物理之外,帶向這個宇宙之外。心智和意識這些,很可能是湧現出來的。
大腦掃描的解析度還不夠看一個念頭
那科學能走多遠?
哈欽森的判斷是:會走很遠,會比現在遠得多,會很有意思。
現在的工具極其原始。核磁共振和腦掃描能給出的解析度,跟理解大腦所需的水平相比差得可憐。理解細胞層面都不夠,更別說原子層面。
時間解析度更糟。要理解一個“念頭”,現有技術的時間精度完全不夠看。
所以路還很長。會慢慢變好,會發現很多有趣的東西。他不擔心另一種論調,就是那種“等我們有了大腦的完整物理化學描述,人性、心智、宗教、意識這些概念就會消失”的說法。短期內拿不到那種完整描述;就算拿到了,這些概念也不會因此消失。
然後是模擬假說。整個宇宙是一段程式,我們活在程式裡。
哈欽森覺得這挺好玩,也被不少電影用過。他明確否定了《駭客帝國》那種版本:我們躺在某種培養槽裡,能量被抽走,模擬在各自的大腦裡執行。這在他看來毫無道理。
如果按另一種版本理解,“一個智慧創造者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計劃設立了宇宙,讓它運轉,並且持續維繫它”,那這和“模擬”幾乎沒有區別。
基督徒的說法是,上帝用他權能的話語托住萬有,《希伯來書》裡就是這麼寫的。在那個概念裡,模擬和創造、和宇宙是同一件事。這個模擬有幾億光年那麼大。
類比有個不足:我們通常理解的模擬,是發生在某個宇宙裡的一件事,發生在我的電腦上。基督教神學裡的創造不屬於這種結構。它可能發生在上帝的心意裡,但上帝不屬於宇宙內的某個實體。
這個區分是整個一神論的地基。亞伯拉罕、摩西傳下來的最根本一條:上帝屬於創造者,不屬於創造之內的存在。《創世記》前兩章要說的,是告訴早期的希伯來人“世界是上帝造的,因此他不屬於世界裡的一個角色”。
亞當夏娃的故事,重點不在那個果子
那這個故事對哈欽森意味著什麼?
他說基督徒從這個故事裡得到的最重要一點是:人與上帝的關係破裂了,因為人的不順服而破裂。這正是亞當夏娃吃果子那段的核心。修復這個破裂的關係,就是耶穌來到世上的目的,他在某種程度上於地上修復它,最終在永恆裡完全修復。
至於《創世記》前幾章該讀得多字面,當然是個重要問題,可他說大家在這上面卡得太久,反而容易錯過資訊本身。
當年如果在場會看到什麼,那是推測,從基督教神學的角度看並不特別重要。
Lex 追問:你希望他們沒吃那個果子嗎?這又繞回了苦難,那是不是一件必須發生的事?
哈欽森的回答很妙: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得去讀《失樂園》。
生命的意義:一個曾經相信“沒有意義”的人
最後是那個終極問題。
哈欽森說,他生命的意義由很多東西組成,都圍繞著關係。對基督徒來說,與上帝的關係是核心;與家人,與妻子、父母、子女、孫輩的關係,同樣極其重要。這些是所有人,不管信不信教,都能找到意義的地方。
還有一層:相信有一位造物主,相信他對世界整體有意圖、有計劃,相信自己的生命在這個計劃裡可能有一點點微小的意義。這個想法有著驚人的力量。
他講了自己的一段經歷。學生時代,還沒成為基督徒時,他讀過一本哲學書,書名大意就是《生命的意義是什麼》。那本書的基本結論是:生命沒有意義,意義是你自己編出來的,編一個,然後靠它活下去。
他說這大概就是今天主流的世俗觀點:沒有真實的意義,你可以製造一個,它會給你意義。
他不再認同這個觀點了。他認為意義比這更多。
那愛和忠誠到底是什麼?如果要給子女孫輩建議,該說什麼?
他的回答是:把自己的意志和慾望讓渡給另一個人,把別人看得至少和自己一樣重。這只是起點。真正的愛會走到一個地方,你被對方所驅動,被一種力量推著走。這聽起來嚇人,實際上極其解放。
愛於是把人帶進對另一個人的服侍。他引了英國國教祈禱書裡的一句話,說的是耶穌,“他的服侍就是完美的自由”。對基督徒來說,服侍上帝恰恰是讓自由得以完全的方式。
愛是一種束縛,悖論在於,它同時也是巨大的自由。
愛是自由。(伊恩·哈欽森)
這場對話從等離子體約束開始,最後落在愛上。中間穿過了福島的數字、ITER 的工期、百分之一的碳排放算式、《約伯記》裡那三個說了一堆道理卻毫無安慰的朋友,以及一臺掃描精度遠遠不夠看的核磁共振儀。
在哈欽森這裡,它們屬於同一件事的不同側面:一個人如何在有限的認知裡,誠實地面對自己能知道什麼、不能知道什麼,以及知道了之後該怎麼活。
如果這些內容對你有點用
- 下次看到“核”這個字,先分清說的是裂變、聚變還是武器。三件事的風險量級和性質完全不同,混在一個詞裡討論只會得出錯誤結論。
- 評估任何能源方案時,把“需要降低多少”換算成具體倍數。降十倍和降一百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工程問題,而“改用天然氣減排 60%”這種說法,在百倍量級的缺口前幾乎不構成討論。
- 遇到有人用“沒有科學證據”否定某個領域時,先問一句:這個領域的問題可重複嗎?歷史、法律、文學批評都不可重複,可沒人否認它們是知識。
- 區分自己此刻說的是“我相信某個命題”“我信任某個人”還是“我對某人忠誠”。這三件事的證據要求完全不同,混為一談是很多爭論空轉的根源。
- 朋友處在痛苦裡的時候,忍住給方案的衝動。坐在旁邊比說任何一句正確的話都有用,這是“同情”這個詞的原義。
- 對“技術會解決一切”保持警惕,尤其在你自己就身處技術行業的時候。人口、分配、能源消費結構這些難題,瓶頸幾乎全在人的選擇上,工具解決不了根本。
- 如果你對聚變感興趣,去查一下 ITER 的時間表和設計目標:500 兆瓦、幾百秒、不併網。理解它是一次科學實驗,一座電站還算不上,能幫你對“還有多久”這個問題建立現實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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