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烏戰爭：普京、澤連斯基、無人機與戰爭的未來 > 圍繞俄烏戰場上的無人機運用、雙方領導人與戰爭走向，討論現代戰爭形態的演變。 - 原標題：#504 – Russia-Ukraine War: Putin, Zelenskyy, Drones and the Future of Warfare - 期數：第 504 期 - 釋出日期：2026-11-10 - 嘉賓 / 主題：俄烏戰爭與無人機 - 網頁版：https://lex.qiaomu.ai/tw/ep/ukraine-war-preston-stewart-michael-kofman/ - 官方頁面：https://lexfridman.com/ukraine-war-preston-stewart-michael-kofman/ - 精讀字數：約 9361 字（閱讀約 21 分鐘） > 本文為 lex.qiaomu.ai 基於原始訪談的 AI 改寫中文精讀，非官方翻譯；引用請註明出處並連結網頁版。 俄軍一天要放飛 8000 到 10000 架 FPV 無人機。這只是單向攻擊用的穿越機，還不算偵察機、光纖機和其它戰術型號。一個月下來，幾十萬架。 Michael Kauffman 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階研究員，主持 War on the Rocks 平臺上的《Russia Contingency》播客。他在 Lex Fridman 播客第 504 期裡給出這個數字，順手補了一句：這些消耗品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戰場上人員和裝備的總數。 按常理推，仗打到這個份上，應該是無人化的、螢幕後的、按按鈕的。事實正好相反。每一架 FPV 後面都坐著人，往往還不止一個。 > 一個典型的無人機小組需要兩到三個人。一個飛手，一個副手兼導航。這是極其消耗精力的工作，你得整天盯著螢幕飛。還得有人當技術員，負責裝彈藥、排查故障。（Michael Kauffman） 所以這場被外界稱為"第一次無人機戰爭"的衝突，本質上是一場人力密集的戰爭。只是人力從戰壕挪到了螢幕前，從扛槍變成了扛電池。 ## 2026 年的錯位：地面上最好的一年，城市裡最難的一個冬天 先把這個時間點的基本盤擺清楚。戰爭進入第五年，兩位嘉賓給出的判斷有一個共同的結構：戰場上和戰場外，方向相反。 Michael 的說法是，2026 年是烏克蘭自 2023 年夏季反攻以來地面作戰表現最好的一年。同一時間，俄羅斯的成績是 2023 年冬天以來最差的一年。他甚至給出了拐點：2025 年夏天，俄軍的打法開始出現明顯的邊際收益遞減。 更具體一點，烏克蘭今年若干次區域性進攻行動拿下的土地，比 2023 年那場被寄予厚望、準備了幾個月的大反攻還要多。那場反攻失敗了，今年這些沒人提前宣傳的小規模行動反而成了。 另一邊，俄羅斯把重心壓到了戰略轟炸上。從 2022 年秋天開始，俄軍就用巡航導彈加短程彈道導彈打烏克蘭的電力設施、變電站、供熱廠。到 2026 年，打擊清單已經擴充套件到倉庫、資料中心、學校、醫療設施、商場、火車。Michael 提到最近幾個月有好幾座購物中心被擊中。 打擊手段本身也換了代。早期靠巡航導彈和彈道導彈，現在主要靠大量單向攻擊無人機做飽和突防。這些無人機從廉價的螺旋槳型號，進化到噴氣動力，本質上已經是輕量級的地面發射巡航導彈。 > 戰略轟炸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好成績，尤其是當地面戰役失敗或者陷入泥潭的時候。但幾乎每一位政治領導人都會覺得，這一招對自己可能管用。（Michael Kauffman） 這就構成了 2026 年的核心錯位：烏克蘭在前線佔優，後方的城市卻在承受開戰以來最密集的打擊。前線的優勢和後方的脆弱同時存在，誰也抵消不了誰。這個冬天有多冷、電網能撐多久，直接決定談判桌上誰說話更硬。 ## 戰線在哪裡 Preston Stewart 是西點軍校畢業、在阿富汗服過役的老兵，現在做 YouTube 頻道、播客和《Defense Tech News》簡報。他把地理講得很清楚。 主戰場仍然在東部和東南部。基輔位於國土中部，不面臨俄軍步兵和短程無人機的直接攻擊，但每天都在承受遠端無人機和導彈。往北走，蘇梅和哈爾科夫有俄軍的越境滲透，規模不大，目的是建立緩衝帶。 再往南就是頓巴斯，盧甘斯克和頓涅茨克。整場戰爭最血腥的戰鬥都發生在這裡。烏克蘭把這一帶修成了所謂"堡壘帶"，從萊曼一路延伸到斯拉維揚斯克、克拉馬托爾斯克、德魯日基夫卡、康斯坦丁尼夫卡。前線士兵嫌康斯坦丁尼夫卡名字太長，直接叫它 Konstaha。再往西是多布羅皮利亞，目前是烏軍防禦的錨點，它後面還有一串城市。 扎波羅熱是個特殊區域，雙方同時進攻。俄軍試圖從胡利亞波萊往西推，而東北方向，烏克蘭一支空中突擊旅組成的戰術叢集整年都在做"蠕動式"進攻，一點點往前啃。萊曼方向，烏克蘭第三軍打了一次代號"維瓦爾第"的進攻行動，收回了 2025 年丟掉的地盤。 所以"陣地戰僵局"這個說法並不準確，至少在戰術層面不準確。Michael 反覆強調，2026 年的戰場流動性比 2024、2025 年高得多，雙方陣地犬牙交錯，中間是一大片灰色地帶。 ## 灰色地帶是什麼樣子 傳統理解裡，防線是一條線。這裡不是。烏克蘭很少維持連貫的防禦線，更多是三個人一組的哨點，彼此間隔幾百米。四公里範圍內可能只有三個這樣的點。 為什麼這麼稀？前沿太容易被無人機發現和打擊，兵力一密集就是活靶子。真正的前沿是點狀的、帶大量空隙的。空隙靠什麼補？靠無人機巡邏覆蓋所有接近路線。 這套體系的有效半徑，Michael 估計是前線前後各約 15 公里，各地不同。越過這條線的東西，無論人還是車，被發現就意味著被追殺。這個區域，前線士兵管它叫 kill zone，殺傷區。 俄軍的應對方式是滲透。集中裝甲叢集往前推這套已經不幹了，因為那種叢集在 10 到 30 公里外就會被遠端無人機盯上，還沒到前線就被消耗掉。現在改成小股步兵，或者摩托車、全地形車，甚至拉達轎車。 > 這是不計人命才成立的戰術。你可以一點點啃地形，最後總能啃下來，代價是路上損失 90% 到 95% 的人。（Preston Stewart 引述一名在烏軍服役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志願者） 算一筆賬就明白了。派十個人上去，七個沒到，三個到了，並且找到了烏軍哨點之間的縫隙。後方指揮官立刻知道這條路徑是通的，下一批十個人就沿著這條路送。三次之後，烏軍防線後面可能已經有七八個俄軍在活動。再往後三五公里，就是烏軍無人機小組的位置，那些人正在飛 Mavic，手上沒有步兵武器，根本沒準備接敵。 這就是滲透的真實機制。目的在往後滲，正面突破從來不在考慮之內。威脅補給線，逼迫烏軍的無人機操作員和後勤往後撤。他們一撤，前沿的覆蓋就稀了，更多俄軍就能進來。迴圈往復，地圖每次只動一點點。 ## 擊毀一輛坦克，需要多少架無人機 外界看到的影片幾乎全是命中集錦。這造成了一個嚴重的認知偏差：一架幾百美元的 FPV 飛過去，一輛幾百萬美元的坦克就炸了。 Michael 給出的實際數字完全是另一個量級。擊殺一名步兵，平均需要大約五架。擊毀一輛步兵戰車，15 到 20 架。擊毀一輛坦克，通常 30 到 40 架。他見過一段未公開的影片，7 月在野外，用了 12 架才解決一個人。 極端案例是 79 架。那輛俄軍坦克加了全套電子戰裝置，外面焊了一圈像穀倉一樣的防護棚，屬於最高防護等級。 還有一個數字更能說明飽和程度：一個機械化連發起進攻，現在預期要承受接近 300 次命中，也就是說，絕大部分車輛是被打中好幾次之後才報廢的。 > 影片有強烈的錨定效應，而且所有影片都是成功的。沒有失敗集錦。除非你在現場收集資料，否則你根本不知道命中率是多少。（Michael Kauffman） 把這幾組數字放在一起，會得到一個反直覺的結論：這套打法的核心變數是數量。精度在這裡早就不是瓶頸，供給才是。戰爭沒有變便宜，只是把一枚導彈的錢換成了三十架塑膠飛機加三十個操作員。 ## 一根 50 公里的光纖 整場訪談裡最不符合直覺的技術細節，是光纖制導無人機。 電子戰干擾是無人機最大的敵人。常規對付辦法就是壓制訊號，讓無人機在某個區域失效。俄羅斯在庫爾斯克戰役期間率先大規模使用了一種解法：在無人機屁股後面拖一根極細的光纖，直接連到操作員手上。訊號走線不走空，干擾器全部失效。 > 那個東西就是一個線軸，跟釣魚竿上的繞線輪一模一樣，光纖細得像魚線。你飛的時候得小心，得慢，要想著線怎麼繞過樹、怎麼鋪在路上。（Michael Kauffman） 代價是載荷變小、航程受限、操作變笨。收益是徹底免疫干擾，而且極難被探測。 Preston 講了一個細節。烏軍車上普遍裝一種叫 Chuika 的探測器，三根天線，能接收三個頻段的模擬圖傳訊號。當敵方無人機離你比離操作員更近時，你車上的螢幕會直接顯示出那架無人機的視角畫面，你等於在看敵人的攝像頭。這在戰場上已經是標配。而光纖無人機不發射任何訊號，Chuika 上什麼都不會出現，直到炸彈落下。 射程目前已經推到約 50 公里。這個數字第一次聽到時確實難以消化：一根 50 公里長的線，繞線上軸上，跟著一架自殺式無人機飛出去。 光纖機的佔比目前還不高，Michael 估計在 15% 以下。但它改變的是戰場感知的對稱性，因為看不見的威脅比看得見的威脅更消耗士氣。 ## 2022 年 2 月：所有人都算錯的那道題 回到開頭。Michael 承認，他在 2021 年就判斷俄羅斯會發動全面入侵，而且判斷對了規模。他錯的是方式。 > 我們把俄軍的行動過度理性化了。沒有把他們的軍事計劃和俄羅斯的政治假設綁在一起看。（Michael Kauffman） 俄羅斯的政治假設是什麼？情報部門已經鋪好了路，烏軍會迅速崩潰，俄軍會被當作解放者迎接。他們可以打一場斬首行動，快速突進，包圍基輔，抓捕或隔離烏克蘭領導層。抵抗即使出現也是短暫的，之後直接進入維穩佔領階段。 這套假設的源頭，是普京根本不認為烏克蘭是一個有獨立民族認同的國家。2021 年 7 月他寫過一篇文章，把這些觀點白紙黑字寫了下來。分析界看到了那篇文章，卻沒有把它當成作戰計劃的輸入變數。 另一重誤判在烏軍身上。Michael 說得很坦白： > 我們絕大多數專業積累都是針對對手軍隊的。對盟友和夥伴的軍隊，我們的瞭解少得多，這是這個行當的天然侷限。（Michael Kauffman） 結果就是，關於俄軍進攻計劃的情報，比關於烏軍防禦計劃的情報多得多。資訊的豐富程度本身就成了判斷的錨。 他還提了一個更大的方法論問題：軍事力量不能被抽象比較。說美國第一、中國第二、俄羅斯第四，這種排名沒有意義。軍事力量必須放在具體情境裡才有意義，地理、政治目標、作戰構想，這些決定了部隊怎麼用，而怎麼用才是決定性因素。 Preston 補充的角度是軍事文化。開戰頭幾周，俄軍有數量驚人的高階軍官陣亡，原因是他們不得不親自往前線跑，去疏通堵在路上的車隊。為什麼？因為下級沒有決策權。整個系統在等上面的命令，上面不來，路就堵著。 烏軍和北約體系相反。任務式指揮，指揮官意圖往下傳，具體怎麼打由最基層決定。Preston 在阿富汗見過 20 歲的上士做可能決定全組生死的決定。這套東西被北約教官帶進烏軍，在 2022 年 2 月發揮了作用。 > 沒有命令的時候，他們仍然知道任務是什麼，仍然能做出當下最好的判斷。這是我們從第一天就看到的差別，到今天還在。（Preston Stewart） ## 巴赫穆特：一座小城如何變成政治符號 2022 年 8 月到 2023 年 5 月，圍繞這座城市打了十個月。Michael 講得很細，因為它幾乎是理解這場戰爭的模板。 巴赫穆特本身地形不利，城市在低處，東西兩側都是高地。俄軍先佔了東側高地，然後同時打兩場仗：一場是城內的逐屋爭奪，另一場是城外的包圍戰，目標是切斷補給道路。守方最怕的是後者。 打頭陣的是瓦格納。普里戈任獲准從監獄招人，組建囚犯突擊隊。戰術很直接：一批一批送上去消耗烏軍，烏軍打得累、彈藥打光，再上有經驗的老兵。俄羅斯空降兵負責掩護兩翼和提供炮火支援。等到俄軍拿下這座城市時，城裡已經沒剩什麼了。 真正的關鍵概念是 Michael 提出的"巴赫穆特綜合徵"：在已經不該守的時候繼續守。 > 每當一座城市被宣佈為"堡壘"，我就會擔心。因為這意味著守軍無法及時撤退。被派進去的烏克蘭士兵也這麼想，他們知道那會是一場苦戰。（Michael Kauffman） 為什麼明知不划算還要守？因為 2022 年秋天烏克蘭在哈爾科夫和赫爾松連續打出兩次成功反攻，勢頭正好。基輔擔心丟掉巴赫穆特會讓西方公眾和政界認為戰爭已經轉向，進而影響援助。城市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成了一個訊號。 事後看，證據很硬：從巴赫穆特到下一座城恰索夫亞爾，俄軍走了一整年。再到拿下恰索夫亞爾大部分地區，又花了一年。丟掉巴赫穆特在軍事上遠沒有當時看起來那麼致命。但它確實消耗掉了一批最有經驗的部隊，這些部隊本來可以被輪換下來，用西方裝備重新訓練，去打 2023 年那場夏季反攻。實際上去打的，是裝備更好但沒經驗的新兵，任務是難度最高的破障作戰。 Preston 點出了這個模式的普遍性。現在看康斯坦丁尼夫卡，正在重複同樣的形狀。什麼時候該撤，是個判斷問題：在你還能以有利交換比消耗對手的時候守，是合算的；一旦補給線被切斷、開始被迫用反擊來維持陣地，那就已經過了臨界點。這個臨界點在實際操作中極難識別，而且政治層面的決定往往壓過軍事判斷。 ## 廚師的兵變，和一支軍隊的"瓦格納化" 2023 年 6 月 23 日到 24 日，瓦格納向莫斯科進軍。這是整場戰爭裡少有的、結局完全不可預測的 48 小時。 起因是權力鬥爭。普里戈任不斷公開攻擊國防部長紹伊古和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把瓦格納包裝成比正規軍更能打的替代方案。巴赫穆特之後，紹伊古下最後通牒：所有瓦格納人員必須和國防部籤合同。這等於要收編普里戈任的私人武裝，斷他的根。 他選擇了兵變。瓦格納佔領了羅斯托夫，那是俄軍在烏克蘭作戰的總部所在。然後兩支縱隊沿公路向莫斯科推進，一路擊落俄軍直升機和固定翼飛機，給空天軍造成不小的損失。他們帶著坦克、防空系統和步戰車，一支貨真價實的機械化部隊。 > 我不認為他們接近成功。莫斯科是個巨大的城市，就算進去了也不知道能幹什麼。他們的目標是用向莫斯科的推進作為談判籌碼，換特赦、換資產交接。（Michael Kauffman） 在高度個人化的威權體制裡，替代者會被優先清除。大多數政變在策劃階段就被情報部門掐滅，能真正跑起來的極少。這次跑起來了，恰恰說明體制當時出現了裂縫。但普里戈任沒有精英支援，沒有替代普京的可能，所以結局是談判、撤兵、流亡。 2023 年 8 月 23 日，他的私人飛機在特維爾上空爆炸，機上多名瓦格納高層同時死亡。Michael 的判斷沒有任何含糊：這是一次公開的處決，用來給其他人看。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Michael 提出了一個詞：瓦格納化。 > 瓦格納這個組織死了，但它某種程度上感染了俄羅斯軍隊。俄軍大規模照搬瓦格納的戰術，組建了 Sturm-Z、Sturm-V 這樣的囚犯突擊連，把突擊群編制鋪到各個營和正規部隊裡。（Michael Kauffman） 後果是雙面的。短期內，突擊群戰術提升了俄軍的進攻能力。長期看，俄軍過度專業化於小規模突擊行動，逐漸喪失了組織和執行更大規模複雜作戰的能力。這也是 2025 年之後邊際收益遞減的原因之一。 普里戈任自己說過，僅巴赫穆特一役瓦格納就陣亡兩萬人。而俄軍後續在整場戰爭中使用囚犯的總數，比這多得多。 ## 地圖上的謊，要用命去圓 這一段是整場訪談裡最具體、也最沉重的部分。 俄軍上報的戰線，長期比實際控制線靠前 10 到 15 公里。為什麼會這樣？一個士兵摸到某個村子的地下室，舉旗拍個影片，地圖上就把這片標成已控制。最近甚至出現了用 AI 生成的假升旗影片，被俄羅斯自己的軍事博主罵了回去。 這不光是宣傳，它直接損害作戰。 > 他們按照自己並不真正控制的戰線去組織火力支援。輪換進場的部隊拿到的是錯誤資訊，以為自己的前沿在某個位置，實際那是交火區。結果是自己計程車兵被打死。（Michael Kauffman） 更荒誕的連鎖反應在後面。謊報持續幾個月之後，上級會說：拿出來給我看。於是部隊被迫在 10 月到 11 月發動強攻，去真正拿下那些早就報上去的村子。這就是為什麼每年這個時段的攻勢會突然加劇，傷亡也跟著飆升。 庫皮揚斯克是最好的例子。格拉西莫夫向普京彙報說合圍了當地所有烏軍部隊，普京還公開邀請國際記者進去看。Michael 當時就在庫皮揚斯克西邊，和烏軍一個旅的人一起看這條新聞。他說得很剋制：這事兒連讓人笑一下的門檻都過不了。 後果是實際的。俄軍據此認為那個方向不再需要那麼多火力支援和空中力量，把資源調走了。前線士兵想呼叫空襲，卻因為上報的戰線已經變了而叫不到。 為什麼會有這種系統性的謊報？Michael 給了三層解釋。第一，士兵和軍官之間缺乏信任，部隊凝聚力差。第二，懲罰型文化，任何錯誤都要擔責，說謊的激勵很強。第三，指揮權高度集中，真正有許可權的是遠離戰場的上級，下級只負責執行。資訊一旦在源頭失真，整個決策鏈條就是垃圾進垃圾出。 烏克蘭也有類似問題，有指揮官因為瞞報被解職。但結構和文化不同，程度輕得多。Michael 也提到烏軍指揮官的兩難：上級不許撤，丟了就得奪回來，可手上沒有兵力奪回來。是拿人命去填一個明知守不住的位置，還是瞞報保住自己的兵。這不是乾淨的選擇題。 ## 兩位統帥 Preston 的觀察是，澤連斯基把軍事決策大幅下放，不插手戰役戰術層面。這通常是對的。普京在戰略層面深度介入，但看起來不太 micromanage 戰術執行。2022 年上半年俄軍打得很糟的時候，他確實直接聯絡過集團軍群級別的指揮官，那屬於戰役層面。 真正的差別在資訊的質量和目標的現實性。 > 澤連斯基拿到的圖景要真實得多，對烏克蘭處境的評估更準確，目標也更現實。普京拿到的不是。（Michael Kauffman） Michael 的判斷很直接：俄羅斯這場戰爭存在政治目標與可用軍事手段之間的根本錯配，責任完全在普京。他發動了戰爭，作為政治領導人，打了四五年還看不見這個錯配，就該向自己提一些難回答的問題。 這場戰爭可以切成兩段。前 30 天，從 2022 年 2 月 24 日到 3 月底，是俄羅斯試圖斬首基輔、扶植傀儡政權的階段。這個階段徹底失敗了，而且在當前戰爭條件下無法重來。烏克蘭是不是一個獨立國家、有沒有獨立的民族認同，這個問題在那 30 天裡已經有了答案。 之後的一切，是一場消耗戰。它決定的是邊界在哪裡、經濟能不能撐住、戰略取向是否要做出讓步。俄羅斯的談判要求至今沒變：烏克蘭承認頓巴斯剩餘部分歸俄，限制軍隊規模，限制武器種類，放棄加入北約，限制西方駐軍，俄語地位，東正教會地位。這些要求對應的是俄羅斯希望自己達到的戰場位置，跟眼下的實況差得很遠。 普京最近的說法是，澤連斯基甚至無權討論扎波羅熱、赫爾松、頓涅茨克、盧甘斯克的未來，因為那些是"歷史上的俄羅斯土地"。而俄軍要拿下這些地方，還得跨過第聶伯河。 ## 錢、人和 2027 年 戰爭什麼時候結束？Michael 給的判據很簡潔：當雙方都認為談判的結果好過繼續打能拿到的東西。 問題在於俄羅斯的要求沒有隨戰況調整。而支撐戰爭的資源還在。 經濟層面，俄羅斯把 44% 的政府預算投向戰爭，約佔 GDP 的 9% 到 10%。今年春天，俄羅斯關鍵的經濟精英開始公開說這個支出水平不可持續。錢大量流向軍事生產，而軍事產品在經濟上不產生價值，等於經濟體在緩慢地吃掉自己。但 Michael 的判斷是，俄羅斯有資源打到 2027 年。 人力層面，俄羅斯的人口優勢是壓倒性的。麻煩在於某些地區已經開始填不滿徵兵指標，出現了影子動員，也就是變相強制。Preston 說，這正是烏克蘭幾年前就已經經歷過的事，現在輪到俄羅斯，而後果難以預測。 外部支援是另一根支柱。烏克蘭沒有西方資金、武器和情報支援撐不到今天。俄羅斯這邊，中國提供了關鍵的經濟通道、機床和零部件，朝鮮在最緊張的時候供應了俄軍約 40% 的炮彈，還派兵參加了庫爾斯克作戰，伊朗的份額小一些。 美國現在的角色變了。沒有直接資金援助，但軍售和情報支援仍在，賬單由歐洲支付。烏克蘭對美國的依賴程度比戰爭初期低，但在關鍵領域仍然依賴。 兩位嘉賓對美國這一年的處理方式評價不高。Preston 的說法是，美國主動從一個支援烏克蘭爭取有利結局的聯盟領導者，變成了一個自稱中立的仲裁者。這個轉身同時得罪了兩邊：歐洲盟友不再信任美國的意圖，烏克蘭立刻懷疑自己要被出賣。而俄羅斯從來沒把美國當中立方看，這一點莫斯科自己都懶得掩飾。 > 我們放棄了槓桿。當我們還在提供武器的時候，我們在和平程序裡有更多的話語權。現在這個槓桿沒了。（Preston Stewart） Michael 的批評更結構化。上一屆政府的口號是"需要多久就支援多久"，那是個口號，不是計劃。歐洲盟友有好幾年時間拿出方案，也沒拿出來，共識只有一條：支援烏克蘭。今年總算有人逼各方明確自己的停戰條件，這件事本身有用。但執行方式是反覆無常的，對盟友和烏克蘭都不可預測，而且政府內部有一部分人明顯想和俄羅斯恢復正常關係，把這場戰爭視為障礙。 ## 停火之後的那六到八個月 最後回到那個最難的問題：這條路怎麼走完。 Michael 的短期判斷不樂觀。俄羅斯目前把繼續打當作優於談判的選項。普京可能在等兩件事：一是這個冬天的打擊戰役能不能把烏克蘭逼到更弱的談判位置，二是明年春天歐洲的選舉，比如法國，會不會產生對俄更有利的局面。 他認為可能出現的，是區域性、分隔化的停火。比如雙方停止打擊能源設施，或者停止攻擊黑海航運。這類安排有現實基礎，也容易監督。 > 真正風險在於，停火很容易變成一個重新武裝的間歇期。烏克蘭幾個月後必須復員，前線的人想回家。俄羅斯的部隊大部分是合同兵，可以不復員。如果停火之後沒有真正的安全保障，六到八個月後烏克蘭會極其脆弱。（Michael Kauffman） 這不是假想。2014 年之後有兩份明斯克協議，都沒能通向政治解決。這場戰爭的起點本來就是 2014 年。Michael 擔心的是第三次：這一場怎麼結束，決定了下一場怎麼開始。印巴、阿以、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都是同一場衝突的多次迭代。 再往遠看，烏克蘭戰後的國家存續能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歐洲是否把它當作自身安全的一部分。俄羅斯的問題更難，因為它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這是一場失敗的帝國轉型的產物，蘇聯解體不只是一個日期，是一個持續的過程，而俄羅斯至今沒有變成一個后帝國的歐洲民族國家。Michael 說，他不認為這是命定的，歐洲歷史上有很多帝國最終放手了，只是很少是自願的。 訪談臨近結束時，兩位嘉賓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 Skyfall 公司用大型無人機吊著吊艙，飛 30 公里把一名無法撤出的傷員運回來，吊艙裡有對講，一路上有人跟他說話，告訴他還有幾分鐘，幹得好。第二天影片裡，那個人坐在醫院病床上，孩子坐在腿上。 另一個是 Code 9.2 的一段舊影像。兩名傷員被無人地面車後送，途中被俄軍無人機擊中，車癱在半路。連長看到畫面，開著一輛皮卡衝過去，沒穿防彈衣，把兩個人一個一個扔上車，全速撤出。 > 打久了的人，你會發現他們沒丟掉人性。幽默、眼神裡的笑、彼此之間的愛。戰爭裡最糟和最好的東西，常常出現在同一天。（Michael Kauffman） ## 給跟蹤這場戰爭的人：幾條具體做法 - 看戰況通報時，先找地圖來源。俄方公佈的戰線長期比實際靠前 10 到 15 公里，用俄方地圖做判斷會系統性高估俄軍進展，也會誤判某地是否即將被圍。 - 看到無人機擊殺影片，在腦子裡乘一個係數。擊殺單人平均約 5 架，步戰車 15 到 20 架，坦克 30 到 40 架，極端情況 79 架。影片只發成功的，命中率被嚴重高估。 - 評估某座城市是否該守，看三個訊號：補給道路是否被火力控制、守軍是否被迫用反擊來維持陣地、傷亡交換比是否還對自己有利。三條裡出現兩條，就已經過了該撤的臨界點。 - 判斷停火訊息的含金量，別看停火本身，看配套條款。有沒有安全擔保、雙方是否同步復員、監督機制由誰執行。缺這三樣，停火大機率只是下一輪的準備期。 - 對技術的判斷，盯住"人力比"而少看"智慧程度"。這場戰爭裡絕大多數系統仍然是人在遠端操作，一套無人機小組要兩三個人。任何聲稱"全自主"的說法，先問它在總架次裡佔幾個百分點。 - 如果你在做硬體或機器人產品，把抗干擾當成一等需求。光纖制導無人機之所以有效，唯一原因是它繞開了整個干擾維度。有時候繞開問題比解決問題便宜得多。 - 判斷戰爭走向，把戰線和後方放在同一張圖上。前線的優勢和電網的脆弱可以同時存在，而談判籌碼往往由後者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