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蘭·蘭迦納特：人類記憶、想象、既視感與虛假記憶

> 神經科學家解釋記憶如何被重建、既視感從何而來，以及記憶為何並不可靠。

- 原標題：#430 – Charan Ranganath: Human Memory, Imagination, Deja Vu, and False Memories
- 期數：第 430 期
- 釋出日期：2024-05-25
- 嘉賓 / 主題：記憶與遺忘的科學
- 網頁版：https://lex.qiaomu.ai/tw/ep/charan-ranganath/
- 官方頁面：https://lexfridman.com/charan-ranganath/
- 精讀字數：約 17114 字（閱讀約 38 分鐘）

> 本文為 lex.qiaomu.ai 基於原始訪談的 AI 改寫中文精讀，非官方翻譯；引用請註明出處並連結網頁版。

你走進廚房,站在冰箱前,腦子一片空白。你明明是為了拿某樣東西才來的,但那件東西從腦子裡蒸發了。你原地轉了兩圈,最後隨便抓了瓶水回去。剛坐下,你想起來了:我是去拿手錶的。

Charan Ranganath(查蘭·蘭迦納特)用這個幾乎人人都有的經驗,講出了記憶最底層的架構。這跟注意力渙散沒關係,也跟上了年紀沒關係。你從客廳跨進廚房的那一步,大腦把整個當前情境模型換掉了,舊模型丟在原地,新模型從零開始。你要找的那個念頭,鎖在上一個房間裡。

他是 UC Davis 的神經科學家,研究記憶三十年,寫了《Why We Remember》這本書。這期播客裡,他把記憶從“錄影帶”的神話裡拖了出來,還原成一臺極度經濟、極度務實、偶爾翻車的預測機器。

## 記憶回放只是錯覺,大腦每次都在重新取樣

丹尼爾·卡尼曼(Danny Kahneman)區分過“體驗自我”和“記憶自我”。決定一個人幸不幸福的,往往是他事後記住了什麼,他當場經歷了什麼反而排在後面。

Ranganath 本科在伯克利上過卡尼曼的課,那會兒卡尼曼還沒拿諾貝爾獎。他說那門課把他震住了。

> 我們正在進行的這場對話,你事後大概十分鐘就能講完。但你講出來的東西,和實際發生的完全兩回事。記憶裡沒有對經驗的重播,它是另一種東西。(Charan Ranganath)

它偏向開頭和結尾,偏向峰值,偏向最好和最壞的那幾段。中間大段平庸的過程,直接被扔掉。這聽起來像缺陷,Ranganath 卻認為這種偏見恰恰有生物學意義。

因為大腦從來不為過去服務。過去已經結束了。大腦真正最佳化的目標,是從過去裡挑出對理解現在、預測未來最有用的部分。所以它必須篩,必須扔,必須留下那些能幫你下次活下來的碎片。

## 預測錯誤,才是學習真正發生的地方

他說我們每天都在做“日常算命”。

你去看一場演出,你知道樂隊會遲到,知道散場前一定有安可,知道前排會有無數人舉起手機。這些預期在你還站在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生成。這是記憶在替未來排練。

大多數時候這些預測是對的,對到你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預測。一旦它錯了,資訊就來了。

> 資訊理論裡,資訊就是你原本沒有的東西。我們基於記憶做出預測,而錯誤發生的地方,才是全部的動作所在。(Charan Ranganath)

這句話把記憶的定位徹底翻轉了。它背上揹著“儲存”的包袱,真正的活兒卻是讓你錯得越來越少。它是一套不斷被現實修正的模型,修正的觸發器就是驚訝。

## 為什麼疫情那幾年,你幾乎想不起任何具體的事

播客裡有一段特別扎人的觀察。

疫情期間,所有人困在家裡,對著同一塊螢幕,見同樣的人,做同樣的事。Ranganath 說他那段時間幾乎沒有任何值得調取的記憶。事情當然發生過,只是它們太同質了。

他後來把這條經驗變成了生活原則:刻意去做那些能留下記憶的事,哪怕過程很麻煩。

> 體驗自我會在過程中受苦,但記憶自我事後會說,天哪,我真高興我做了這件事。(Charan Ranganath)

他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父母很辛苦,很少旅行。現在他儘可能帶孩子去有意思的地方。理由非常功利:那些才是你事後能取出來的東西。

他還給了一個更狠的版本:受苦本身沒有意義,除非你能從中拿到一個故事。他講了自己一次槳板瀕死的經歷,水流、暗流、朋友被沖走、他被卡在一堆金屬格柵下面,幾乎死在那兒。事後這件事被講了無數遍,每講一次版本就更好一點,最後變成了他和那位朋友之間最牢固的連線。

而他從那次經歷裡真正學到的東西在另一層:他對自己臨場解決問題能力的估計,一直低於實際水平。

## 青春期比前三歲更關鍵,這話跟主流說法相反

關於“三歲定終身”,Ranganath 明顯不買賬。

> 我覺得青春期被嚴重低估了。很多精神疾病都在這個階段開始顯現,精神分裂症現在被看作神經發育障礙,因為它的發病視窗就落在青春期到成年早期。(Charan Ranganath)

他還修正了自己一個說法。他原本在書裡寫“記憶決定你是誰”,後來覺得太絕對。自我是一個持續演化的構造物,它的可塑性被大大低估了。

做父母的人容易有錯覺,覺得自己的每個決定都在雕刻孩子。Ranganath 說父母確實有影響,同齡人的影響同樣巨大,學校教育的核心價值也不在知識點上。回想一下你在學校學過的那些蠢東西,早忘了。真正留下來的是怎麼跟人相處,以及搞清楚自己是個什麼人、怎麼運轉。這部分甚至可能是創傷性的,哪怕你有一對完美的父母。

## 三歲前的記憶去哪了:路已經全被重鋪了一遍

嬰兒期遺忘(infantile amnesia)覆蓋前兩年,童年期遺忘(childhood amnesia)覆蓋之後的兩年,那段時間的記憶極其碎片化。他給了三個解釋。

一是海馬體還在發育。海馬體是形成情景記憶的關鍵結構,它需要時間。

二是皮層可塑性太強。他打了個機器學習的比方:你訓練一個網路,餵給它最初幾個樣本,然後接下來幾年用海量資料狂轟濫炸,再想讓網路還原最初那幾個樣本的啟用模式,做不到。神經活動的分散式表徵雖然還在,通往它的路已經被徹底改道了。

三是孩子的自我感還沒成形。他們的學習更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麼”,缺少“我記得,我當時在場”這種第一人稱的在場感。那種在場感本身是一項需要發展的能力。

Lex 提了一個更浪漫的猜測:會不會是因為那幾年的預測誤差率高到離譜,大腦主動把那段混亂封存了。Ranganath 不認同“創傷”這個詞。他說那幾年確實一切都在變,嬰兒頭三個月在發現自己的腳趾,但你去看孩子,他們對世界有一種極端的開放和好奇。預測誤差對他們算不上痛苦,那是資訊源。

## 人生每個階段都“最優”,只是最佳化的目標不同

這是他整期訪談裡論述最完整的一段。

前額葉皮層負責把注意力鎖定在長期目標上,它在人類身上發育極慢,連線一直調整到青春期晚期和成年早期。然後大約有十年黃金期,之後開始下滑。

所以他以前坐在情景記憶的講座裡總在想:為什麼人類只有一個那麼短的最優視窗?

後來他把“最優”重新定義了。在人類大部分歷史裡,這是一套分工。

年輕成年人有孩子,是村落的一部分,要打獵採集,要完成事情。這時候你需要一個強前額葉,鎖住大局和長線目標。

小孩在村落裡到處亂晃,有安全保障,需要學的東西極多。這時候最好的策略是探索、玩耍、學習。你不該有一個繃得太緊的前額葉,因為你連目標應該是什麼都還不知道。用一個錯誤的目標去訓練模型,訓不出好東西。

老年人呢?Ranganath 引了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的說法,然後自己去查了資料。在大多數社會里,年長者的工作已經不再是形成新的情景記憶,而是把已有的語義記憶,也就是關於世界的知識,傳給下一代,把文化傳下去。

> 即使在今天的原住民文化裡,這也是長者的角色。他們被尊重,不會被看作過氣的人。記憶在生命的每個階段,都在做它該做的事。(Charan Ranganath)

他舉了虎鯨。虎鯨是另一種有明顯更年期的動物,鯨群由祖母帶領。不同鯨群有不同的傳統,捕不同的獵物,有不同的玩耍方式。那是文化。傳遞文化的是祖母,父母排在後面。

## 遺忘的三種機制,和“檢索失敗”這個最像 AI 的答案

記憶沒有存在某個抽屜裡,它分散式地躺在一大池神經元裡,多段記憶共享同一批神經元。這帶來三種遺忘。

一種是競爭。重疊的記憶互相擠佔,有些就被擠沒了。

一種是缺少生物訊號。有些化學訊號能讓突觸變化固化下來,沒有它們,記憶留不住。

一種是他最看重的:檢索失敗。

> 神經網路裡沒有一個地方寫著“這是那段記憶”。整張網路的權重裡裝著整個記憶生態系統。你喂進去什麼,就能取出什麼。(Charan Ranganath)

Lex 接過話:所以你得有正確的 query,正確的 prompt。

Ranganath 說完全正確。同一段記憶,換一個線索,可能就調不出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氣味和音樂能突然把人拽回十幾年前,它們是最強的那種 query。

## 大腦只用 12 到 20 瓦,所以它必須小氣

他反覆強調一句話:less is more。

人腦一天的功耗大約是 12 到 20 瓦,一個燈泡的量級。在這麼低的預算下,唯一的出路是複用已有資訊。這也是為什麼大腦沒有設計成“什麼都記”,它設計成“在關鍵時刻記”。

關鍵時刻由神經調質標記。去甲腎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這些化學物質在驚訝、恐懼、壓力、動機強烈的時刻釋放,作用是給當時的神經活動蓋一個戳:這段優先儲存。

所以他反對“記憶可以訓練成記得更多”這個想法。

> 你不需要記得更多,你需要記得更好。意思是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重要的東西上。(Charan Ranganath)

他搬出艾賓浩斯(Ebbinghaus)。一百多年前那個人拼命背無意義的音節,一天之內忘掉 60%。到現在也沒人能推翻這個基本盤。如果你的目標是“什麼都記住”,那你一開始就設錯了,人類大腦根本沒往那個方向設計。

## 專家和新手的差別,在額葉不在眼睛

他講了一個自己實驗室的研究。他們造了一批極其古怪的虛構物體,讓人訓練成識別專家。

視覺研究者喜歡說一切都在視覺皮層。結果卻顯示,隨著人變成專家,活動增幅最大的區域是前額葉。

這和國際象棋專家的研究對得上。學到的並非被動地記住圖案,而是學會該看哪裡,學會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職業運動員也一樣,他們看的是三步之後的位置。這些都是被訓練出來的注意力,也就是專家級的記憶技能。

Lex 提到記憶宮殿和間隔重複。Ranganath 認為這些方法沒有魔法,本質都是組織。

他用了便利貼的比喻。你的桌上貼滿黃色便利貼,其中一張寫著你的銀行密碼。慢慢找吧。如果那張是亮粉色,一眼就能看到。這就是“獨特性”的作用。另一種辦法是分類:財務一摞,待辦一摞。你要銀行密碼,直接去財務那摞。

記憶宮殿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預存的結構。你對童年住所有極強的空間記憶,把任意資訊塞進不同位置,走一遍路線就能全部取出來。有人認為情景記憶本身就是從空間導航能力演化出來的,這個演化論證對不對另說,方法的有效性是真的。

不會視覺化的人可以用故事。記憶運動員記一副牌,會給每張牌一個編碼,然後串成一個故事。歌也行。他還能唱出《Cheers》裡那首關於阿爾巴尼亞的冷門歌,因為當年在電視劇裡聽過。

## 記名字難,因為名字本身沒有意義

Lex 說自己記名字極差,一介紹就大腦空白,因為社交焦慮把注意力全佔了。

Ranganath 說他也一樣。

> 你記住一個名字的時候,其實不在記名字。你在把名字和一張臉、一個身份綁在一起,這本身是件極度任意的事。(Charan Ranganath)

幾百年前叫 Miller 的人可能真的磨麵粉,那還有東西可抓。現在大部分名字是純符號,大腦並不擅長學無意義的任意配對。

辦法只有一個:人為造連線。

他現場給 Lex 造了一個。Lex Luthor,光頭,超級反派。雖然 Lex 不光頭,這條關聯一旦建立,網路就變厚了。他也說了另一半:如果他先讀過“John Smith”的論文,再在會議上見到這個人,名字一下就記住了,因為提前存在一個可以掛東西的網路。

## 間隔重複的代價:你得到了知識,失去了那個下午

這一段是整期節目裡技術上最有意思的細節之一。

Lex 每天用 Anki,那個做間隔重複的軟體。方法很簡單:剛學的東西頻繁複習,之後間隔逐漸拉長到一週、一月、一年。幾萬張卡片,每天三十分鐘就能維護。

Ranganath 解釋了它為什麼有效,也解釋了它拿走了什麼。

你現在這場對話,被編碼時會繫結大量上下文:這個房間、這些吉他雕塑、那盞大傘燈。過一段時間你在家喝啤酒,想起這場訪談,當前的上下文和記憶裡的上下文對不上,產生誤差。他的計算模型認為,大腦會因此把繫結具體時空的部分擦掉或減弱,同時強化內容本身。

結果就是,你在越多不同的時間地點回憶同一件事,它就越不依賴某個特定場景,也就越通用。用他的原話,它不會被“過擬合”到某一個上下文上。

>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調取最多的那些記憶,感覺上更像是讀到過的東西。你不再生動地重新體驗它們,它們就像事實一樣直接出現。(Charan Ranganath)

反過來,你聞到一種氣味,聽到一首歌,走到一個很多年沒去的地方,某段記憶會整塊砸回來。那是間隔重複的反面:極度繫結上下文,極度鮮活,極度不可移植。

所以間隔重複適合語言、事實、語義類知識。你換來了通用性,付出了現場感的代價。

## 反覆讀沒用,考自己才有用,因為錯誤才是學習訊號

他提到發表在《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上的模型,講“測試效應”(testing effect)。

學西班牙語單詞,考自己比反覆看效果好。傳統學習理論覺得這很奇怪:為什麼要給自己製造錯誤,直接輸入一份完美的複製品不好嗎?

他的解釋是,錯誤產生了不匹配,不匹配暴露了哪些連線是壞的。

> 這在概念上和神經網路的反向傳播很像。你把好的連線和壞的連線都暴露出來,保留有用的,丟掉沒用的。如果你不做壓力測試,誤差根本沒被充分暴露。(Charan Ranganath)

所以他給了一條聽起來反直覺的建議:如果你感覺自己在輕輕鬆鬆地滑行,那你其實沒在學。學習應該一直髮生在能力邊緣。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考自己會讓人沮喪。你會想,天哪,我以為我會了。這種挫敗感會持續到你接受它為止。就像演電影不能光坐著讀劇本,你得真的演,而且會念錯臺詞。

## 一起扛過事的人,記憶會合並

他提到一個由臨床背景帶來的視角。心理治療裡很大一部分工作是重新框定,讓人用另一種方式看過去。那裡沒有修改記憶,也沒有強加解釋,只是提供一個不同的角度,也許更偏向學習,偏向感激。

Lex 提到《路易不容易》裡那段。Louis CK 為分手痛苦,一個年長的人告訴他,心碎其實是最好的部分,因為你在那時候最強烈地感受到這份愛有多貴重。最糟的是忘掉它的那一天。

Ranganath 接了一句:所以你覺得“心碎的人”比“孤獨的人”更好?

Lex 說是的,他得再去聽幾首 Bruce Springsteen 才能確定。

## 50 歲以後,他開始計算還剩多少記憶要帶

他說過了 50 歲,他經常想到死亡。前面剩下的年頭大概比身後的少了。他反覆想的問題是: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想帶著哪些記憶走。

他講了一位佛教徒的說法。佛教的核心是放下執著,但怎麼放下對親人的執著?那位佛教徒的答案是:我很珍惜和他們共處的這一刻,而知道他們終將死去,讓這一刻更珍貴。

Lex 說他每天冥想死亡,但他對“從世界中抽離”這件事是猶豫的。

Ranganath 把話題引向《薄伽梵歌》。印度教的思路里,行動不用放棄,要放棄的是行動的果實。你做一件事,不因為它帶來什麼結果,而因為過程本身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

> 我時不時會想這個,放下“這本書能不能賣好”、“能不能讓你笑”這類念頭,就只是分享資訊,認識你這個人。這很難,因為我們太被結果驅動了。(Charan Ranganath)

## 疫情期間,日子變慢,一週卻飛逝

他做過一個非正式調查。線上課時問學生:你覺得日子過得比平時慢、快,還是差不多?幾乎所有人都說慢。再問:那一週一週呢?多數人說快。

物理上這不可能。按記憶的邏輯,它完全成立。

每天都在同一個場景做同樣的事,沒有上下文變化,整週就是一段漫長單調的事件。等到週末回頭看,你想不起任何具體的東西,於是這一週“沒被注意到就過去了”。它和一段充滿事件的假期花的時間一樣長,在記憶裡卻幾乎為零。

這也是時間壓縮的來源。你問一小時前和兩小時前差別多大,人會說差別很大。你問一年前和一年零一小時前,差別幾乎感覺不到。越往前看,壓縮越厲害。所以 50 歲和 45 歲的差距,感覺上遠不如 10 歲和 5 歲。

## 懷舊最初是一種病

這個詞是瑞士醫生造出來的,研究物件是受創傷計程車兵。當時的定義是:回憶過去的樣子,讓人陷入極度的不幸之中。

Ranganath 說這東西很複雜。對年紀大的人,懷舊可以是巨大的快樂來源,能立刻改善情緒。它也可能走向反面:那些日子太好了,而它們已經結束了。

> 美國以前多偉大,現在不行了。我小時候多好,現在不是了。你不覺得我們的記憶自我有多麼挑食。(Charan Ranganath)

他自己經歷過 70 年代。他說那會兒挺糟的,油價排隊,擔心蘇聯,擔心核戰。他半開玩笑地說,可能對他個人更糟一些。懷舊如果只讓你當下開心,那沒問題;如果它收窄了你對當下的認知,而你又意識不到這種偏見,那在個人層面和集體層面都是有毒的。

## 既視感:地圖換了皮膚,海馬體認出來了

大約 75% 的人報告過既視感。他課堂上現場調查,多數人有。

這跟癲癇研究的歷史綁在一起。休林斯·傑克遜(Hughlings Jackson)很早就注意到,有些癲癇患者在發作前會有極強烈的既視感。後來懷爾德·彭菲爾德(Wilder Penfield)在做腦部手術定位時,電刺激顳葉可以直接誘發這種感覺,甚至誘發完整的記憶回放。

他更喜歡的解釋是這樣的:高階皮層區域在整合大量輸入時會不斷調諧自己。你進入一個熟悉的環境,眼睛不用到處掃,因為大腦大概知道東西在哪。這種流暢感本身,就構成“我來過這裡”的體驗。

安妮·克利裡(Anne Cleary)在科羅拉多州立大學做了一組漂亮的實驗。她讓人先在虛擬博物館裡走一遍,再進入一個虛擬街機廳。兩個場景的地圖完全一樣,只是換了皮膚,地毯、顏色、主題全不同。

大多數人意識不到兩者是同一個佈局,卻會報告強烈的既視感。

> 所以這是一次部分匹配,勾起了熟悉感,但不足以觸發完整的回憶。癲癇患者身上,這個機制被異常啟用,就出現了那種人造的熟悉。(Charan Ranganath)

他順帶講了一個更日常的版本。你聽到 apple 這個詞,大腦處理得非常順暢,因為見得太多了。你聽到 rutabaga,大腦要多費點勁。這兩者在顳葉引起的活動模式不同。既視感就是這個效率機制的一個副產品,一次過度的調諧。

## 虛假記憶不需要催眠,只需要一個你信任的人反覆說

他先否定了真假的二分法。

> 我喜歡說,沒有所謂真記憶和假記憶之分。就像 Johnny Rotten 說的,我不相信假記憶,就像我不相信假歌一樣。(Charan Ranganath)

記憶裡既有真實發生的碎片,也有你的推斷和理論。就像科學家收集資料,但得用理論去解釋資料。

所謂虛假記憶,起點往往只是填空。他舉了個例子:一個故事裡有人擔心自己得癌症,去看醫生,醫生說“情況和你擔心的差不多”。事後很多人會記成“醫生告訴他得了癌症”。這是把意義注入故事的小失真。

真正失控的版本是這樣的:你記得某個事件,我告訴你一些關於這個事件的額外資訊。你下次回憶時,會把原本的資訊和我說的混在一起。如果你分辨不出哪個來自哪裡,我給你的資訊就混進了你的原始故事。再來一輪誤導,再來一輪,最後你的記憶和實際發生的事徹底脫鉤。

更極端的情況,可以給一個人植入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誘導他反覆回憶,他會不斷調取其他經驗的碎片來填補,最後縫合出一段生動的記憶。他記住的其實是“努力回憶”這個動作本身,然後把動作拼成了一個錯的故事。

伊麗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是這個領域的開創者。

## 一次回憶就成了“我們的記憶”,然後像病毒一樣擴散

Lex 說,這套機制在集體層面同樣成立,這正是有效宣傳機器的目標:在幾萬、幾百萬個頭腦裡製造同一段虛假記憶。

Ranganath 說完全對,人類記憶的所有弱點,一旦進入社會互動就會被放大。社會傳染(social contagion)指的就是這個:錯誤資訊像病毒一樣傳播。我聽你講了一個事件,我加了一點錯的資訊,那點錯的資訊就變成了你故事的一部分。

> 一旦你和我共享一段記憶,它就不再是你的記憶或我的記憶,它是我們的記憶。(Charan Ranganath)

而且你越信任一個人,或者那個人權力越大、聲音越響,他在這個敘事裡的份量就越重。

他舉了個政治操作的例子。約翰·麥凱恩和小布什初選時,有過那種民調電話,問題裡直接嵌入了關於麥凱恩的不實資訊,問“你怎麼看他想要做某某事”。結果受訪者事後真的相信他有那些政策立場或私人問題。

> 有意思的是,使用 misinformation 的那些人,比研究這些效應的科學家還走在前面。(Charan Ranganath)

他還講了阮越清(Viet Thanh Nguyen)的書。這位越南移民戰後被帶出越南,後來回去問家人關於戰爭的事。家人管那場戰爭叫“美國戰爭”,不叫“越南戰爭”。Ranganath 說他當時被震住了。當然要叫美國戰爭,因為美國來了。這是從他們的視角出發的,而那個視角完全成立。

他由此提出一個方案。如果一群人裡有特別強勢的敘述者,整個群體會記住更少的東西,更多隻記住那個強勢者說的版本。反過來,如果群體足夠多元,每個人都獲得說話的機會,每個人的獨特貢獻都被認可,那麼這個群體產出的記憶更準確,資訊量更大。

> 兩個背景非常相似的人,只要能真正欣賞彼此的獨特貢獻,也能從記憶裡挖出更多東西。我認為這是我們在現代世界給自己接種疫苗的方式。但和其他一切一樣,它需要你對不適有一定的容忍度。(Charan Ranganath)

而人在時間緊、壓力大、疲憊的時候,最沒有容忍不適的餘量。這句話解釋了社交媒體為什麼那麼難改。技術提供了讓所有人發聲的可能,人卻自然地往同溫層裡聚。

## 他擔心的從來是人,不是 AI 本身

他在訪談裡說得很直白:我關於 AI 的一個恐懼,跟 AI 會做什麼無關,真正讓我不安的是人會做什麼。

他拿郵件自動補全舉例。他開始用之後發現,大約三分之一的情況是“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三分之一的情況是“這正是我想說的”,還有三分之一是“行吧,夠好了,就這麼發”。

他說這個觀察讓他後背發涼。技術沒有強迫你做任何事,它只是把你原本想說的話,漸漸收窄成它建議的那幾個選項。你的表達被擠壓,而你毫無察覺。

> 所以我關於記憶學到的一切,幾乎可以濃縮成一句話:多樣化你的訓練資料。(Charan Ranganath)

人類本來有能力比任何生成式 AI 都更有創造力。但如果人越來越不能忍受不適,越來越不願接觸新奇、不願面對認知失調,那這個能力會朝反方向退化。他把這條路指得很清楚:一邊是更豐富的世界模型,一邊是越來越窄的自動補全。

## 多巴胺不是快樂分子,是“想要”的燃料

他們聊到人類到底有沒有比五十年前、一百年前更幸福。Lex 說生活更好了,這一點毫無疑問。Ranganath 認了生活更好,但對“人更幸福”持保留意見。

他的根據在強化學習裡:如果一個獎勵和你預期的一樣,你幾乎學不到東西。你只在期望被偏離時才學習。工資每月照發,你連激動都不會有。被降薪你會暴怒,被加薪你會高興一陣。這就是享樂跑步機。

> 我們天生就是被設計成去爭取,而非被設計成滿足。是“想要”的狀態在驅動我們。(Charan Ranganath)

他提到了多巴胺。大眾語境裡多巴胺是“快樂化學物質”,有大量研究表明它跟快樂關係不大,它關聯的是那個讓你坐不住、非要去拿點什麼的不適感。多巴胺被剝奪的動物,你給它獎勵,它也會吃,看起來也挺享受,它不會為了得到獎勵去做任何事。

他自己實驗室的一個發現正好印證這點。一位博後 Matthias Gruber 做了個實驗,給人看冷知識問題。人越想知道答案,多巴胺相關回路的啟用就越高。而那個啟用來自問題本身,答案還沒出現。真正讓人興奮的是那個資訊缺口,獲得答案只是順帶。

> 這取決於你怎麼用這份不適。你可以拿它當燃料,也可以拿它當理由,說我不想聽這個,它跟我的信念不一致,我要回我的迴音室。(Charan Ranganath)

差異就在這裡。同一個神經機制,一個走向好奇,一個走向封閉。

## 虛假供述的配方:喂資訊、造壓力、來個權威

Lex 把話題轉向刑事司法。他說《1984》裡,酷刑能讓人說出任何話,甚至真的記住任何事。

Ranganath 說這段歷史很長。你去查“the third degree”這個詞,它原本指的就是一整套高強度毆打、飢餓、肉體折磨,用來逼人開口。

關鍵結論是:這類手段產出的是審訊者想聽的話,事實排在後面。

他拆解了這個機制。第一步,一個權威人物告訴你,你做了這件事,我們有證人。你開始懷疑自己。第二步,施加壓力,不讓你吃飯,讓你冷,放你受不了的音樂,壓力會下調前額葉的功能,你監控資訊準確性的能力開始變差。第三步,態度突然變好,“我知道你記不清,但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走走,看看當時可能是怎麼回事”,然後把資訊餵給你。

> 你在一個被削弱的精神狀態裡,被一幫人鼓勵著去想象,而他們給你提供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劇本。到了一定程度,某些人非常容易被引匯出一段從未發生過的記憶。(Charan Ranganath)

他提到有些案例裡,一名警長最後真的相信自己有過性侵的記憶,而客觀證據後來證明他沒做過。有些認罪的人根本沒犯罪,多年後被證據推翻。

他把配方總結成一句話:把你想讓他記住的資訊餵給他,把他壓垮,讓一個權威人物不斷灌輸,或者給他足夠的動機去產出那個資訊。時間夠長,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

## 心碎、遺忘,以及一隻死在四歲的貓

Lex 問了個帶著玩笑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記住心碎,又為什麼忘掉它,替一個朋友問的。

Ranganath 說這題很難。一部分原因是我們會反覆回到情緒最劇烈的那些時段。記憶本來就為抓取有生物意義的東西而設計,而依戀對人類來說極其有生物意義。心碎往往還伴隨信念的劇變,比如對方出軌,或者大量的後悔和反芻。

然後他講了自己的事。他的第一隻貓是結婚禮物,四歲時死於 FIP。那之後他在家裡到處都能看見她。後來又養了貓,養了狗,狗死於癌症,貓最近也走了。他說他現在還會看見那條狗在家裡。

> 但那些死去的寵物,我都還記得。它就是會回來找你。這是這件事的一部分。(Charan Ranganath)

他還從臨床背景裡帶出一個視角。心理治療裡很大一部分工作是重新框定,讓人換個角度看過去。那裡沒有改寫記憶,也沒有強加解釋,只是給出另一種可能更利於學習和感激的視角。

Lex 回到《路易不容易》那段。Louis CK 為一個女人的離開痛苦,一個年長的人告訴他,那其實是最好的部分,因為你在那時候最強烈地體驗到這份愛有多值錢。最糟的是你忘掉它的那一天。

擁有過又失去,失去的那一刻反而是感受最深的時刻。這個角度有點奇怪,它把“沒有”變成了重新體驗“有”的機會。

## 回憶過去,能改變你現在是誰

Dan Schacter 實驗室有個實驗他很喜歡。讓人回憶自己做過的某件利他的事,或者想象自己做某件利他的事,之後這個人就更願意幫助別人。

心理時間旅行能改變你此刻是誰。

> 我們傾向於用很決定論的方式看記憶,覺得我就是我,因為我有這段過去。但我們的過去是多面的,你可以調取不同的部分,並且根據你伸手去夠的是哪一塊,在當下變成不同的人。(Charan Ranganath)

他說這對他個人也是把雙刃劍。有時候一首當年打球前常聽的歌,會開啟一個你此前覺得根本不存在、不屬於你的自己的隔間。那裡面可能有很多暗的東西。

這也回到了他一直在打的那個靶子:穩定性的錯覺。你覺得自己是一個連續、穩定的人,那個感覺本身是敘事構造出來的產物。

## 想改造記憶?行為層面早就能做,難的是“那段記憶”到底指什麼

Lex 問,從實用角度,我們離“把一段不愉快的記憶調成愉快的”有多遠。

Ranganath 說,行為層面我們早就知道能做。給點誤導資訊,人、地點就能被換掉。

更硬的手段是一種叫“再鞏固”(reconsolidation)的現象。當你調取一段記憶,那組神經元之間的連線會進入更可修改的狀態。有人用這個思路處理恐懼記憶,在記憶被啟用的視窗裡削弱那種生理性的、內臟層面的反應。

> 就我作為旁觀者看到的資料,結果是好壞參半。(Charan Ranganath)

更深的問題在於:你得先讓人完整地調取那段創傷記憶,才談得上修改。可“那段記憶”到底是什麼?

這是他反覆強調的方法論難點。他說很多人對記憶的理解還停留在行為主義層面:我給你 A,你產出 B。這個觀念已經破產了。

他講了自己做自然場景記憶研究時的困境。同一部電影,你和我都看完,各自回憶。我們用的時間可能不同,用詞可能不同,旁觀者聽下來,兩個人記住的東西是一樣的。重要的不在那些詞,也不在花了多久。

有個東西在更深處,可它是什麼?怎麼理解那個“念頭”?

他順帶嘲了一句那種粗糙的還原論:把一個人開車時看到的視覺資訊餵給模型,就能逆向工程出駕駛。實際運作方式遠沒有這麼簡單。

## 自動駕駛的真正難題:路口有它自己的性格

他提到一場神經科學家和 AI 研究者的對話。有人說城市裡的自動駕駛比高速難,難在哪?車該做的事它都能做,周圍有行人時,它預測不了人的意圖。

人的不可預測性,就是那個難點。車沒有足夠好的內部模型,搞不清那些人是什麼、在做什麼、想要什麼。

Lex 說他花過大量時間在路口看行人。他得出的結論是,每個路口都有自己的性格。

路口有歷史。有些路口常年允許闖紅燈,因為有那麼一撥人每天從地鐵站出來,習慣性地在紅燈時穿過去,他們成了領頭的。另一些人不常來,就站在那兒找線索,看這裡該怎麼走。只要有幾個開始闖,他們就會跟。這是一套動態,一種氣質。波士頓和紐約不同,和鄉下不同,奧斯汀和舊金山也不同。城市有城市的性格,區域有區域的,路口有路口的。

Lex 認為機器也可能學得會。給它海量的資料,壓縮排一個表徵裡,那個表徵本身就是理解。就像大語言模型,為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生成一句“我去廚房拿個蘋果”,它內部必須有一個包含納粹德國的殘忍和把人送上太空的美感的世界模型。為了生成得通順,它不得不理解。

Ranganath 接了一句特別生動的觀察:開車開久了,你能在一英里外認出哪輛車是混蛋。

Lex 說對,那輛車還在很遠的地方,但你就是知道它要做出什麼操作。

這算個注意力的奇蹟。你明明在看前面，周圍的車基本都忽略了，唯獨那輛危險的車像一個發光的圖示，出現在你的周邊視野裡。你只分配了很小一部分認知資源，就解出了這個謎題。

## 給 AI 加上人類記憶？表面容易，深層極難

Lex 說 OpenAI 剛宣佈加了記憶功能，問把人類的記憶機制裝進 AI 有多難。

Ranganath 的回答很乾脆：表面看不太難，往深了看非常非常難，因為我們根本沒搞懂情景記憶。

他引了計算神經科學裡最老的困境之一，Stephen Grossberg 稱之為“穩定性與可塑性困境”（Stability Plasticity Dilemma）。什麼時候該判斷這是新東西、覆蓋掉原有知識，什麼時候該順著已有的走、做增量修改？

英語裡規則有太多例外。你想快速學會例外，規則就會丟；你想守住規則，例外就難學。

他說 David Marr 那一代，加上 Jay McClelland、他的同事 Randy O'Reilly、Neil Cohen 等人，提出了一個思路：也許人類大腦的解法是同時擁有兩套系統。

一套相當“笨”，只說“這件事在某個時刻發生過一次”，這就是情景記憶。另一套是長期積累的知識，也就是語義記憶。

> 當你遇到一個違反所有既有預期的情境，你可以在這裡形成一段情景記憶。下一次遇到類似情況，你可以用這段情景記憶去補充你的知識，推理出該怎麼做。它讓你能原地掉頭，而不必抹掉已經學會的一切。（Charan Ranganath）

這個方案極其強大。它讓人類用少得多的資料就能學習，同時保持靈活。

那能不能造一個？計算神經科學的人會說，記錄一個時刻不就行了。難的是後面這些問題：什麼時候該記錄？記多少？哪些資訊優先，哪些不要？什麼時候該用情景記憶？什麼時候該把它丟掉？

這些問題在人身上都還沒解決。

而且這還不止情景和語義兩層。你還得加進動機和生存相關的東西：特定刺激觸發的戰或逃反應，特定事物繫結的獎賞動機。這些東西 AI 裡完全沒有。

> 我 frankly 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一個自我驅動的 LLM。（Charan Ranganath）

他引了朋友 Sam Gershman 的一句話，大意是：如果我想訓練一個典型的 AI 模型幫我賺儘可能多的錢，我第一件事可能是把房子賣了。

麻煩在於目標太多、互相沖突。只有一個目標尚且好辦，一旦目標之間開始打架，事情就變得極其複雜。

## 一次只抓幾個畫素，反而比一次看全部畫素更強

他講了實驗室博後 Tyler Bonin 的一項工作。Bonin 在斯坦福學過大量計算機視覺，他想搞清楚一件事：有些腦損傷病人，損傷位置被認為和記憶有關，他們似乎在某些物體識別任務上也有問題。這個效應在文獻裡爭議很大，有人做出來了，有人沒做出來。

Bonin 的做法是把最先進的計算機視覺模型拿過來，給它們做和病人一樣的識別測試，找出模型栽跟頭的那些圖片。結果發現，那些圖就是模型搞不定的。加引數、加層數，都沒用，換架構也沒用，問題就在那兒。

然後他把這些圖和病人對照，發現栽在同一批圖片上的，正是內側嗅皮層（perirhinal cortex）受損的那批人。

更妙的是，只要給足時間，這些病人能做對那些判斷。如果只給一瞥，他們的表現和計算機視覺模型一模一樣。

於是他開始看人的眼睛。

> 計算機視覺模型一次看到所有畫素，而我們從來不是。我在看一塊螢幕，也不是一次看完所有畫素。我移動眼睛，抓取螢幕上的小點，對焦點的位置拿到極高解析度，其餘部分只有低解析度。但我在指揮這個探索過程。（Charan Ranganath）

讓人移動眼睛、跨時間整合資訊，他們就能做到模型做不到的事。每一步拿到更少的資訊，整合起來反而得到更多。

Lex 順手把這條線接到了 Transformer。注意力就是一切，注意力就是那個機制。而注意力怎麼分配，本身就在智慧的核心定義裡。

## 他不喜歡“智慧”這個詞，因為機器犯的錯和人不一樣

Ranganath 說他不會被說服，除非模擬器犯的錯和人一模一樣。

> 人犯的錯誤是有特徵的。我們有一套特徵性的偏差，一套特徵性的啟發式。我還沒看到 ChatGPT 會犯這些錯的證據。（Charan Ranganath）

他說人對環境變化的檢測能力其實很差，只要注意力沒放對地方，只要預測模型太強，就會漏掉明顯的變化。機器在某些地方比人強，這很正常。那是兩種不同性質的錯誤。

他還補了一句：我甚至不喜歡“智慧”這個詞，我覺得這是個很蠢的概念。

## 他自己小時候被診斷過 ADHD

Lex 問 ADHD 和記憶有沒有關聯。

Ranganath 說這事對他很私人。他小時候，學校告訴他父母他有 ADHD。那是 70 年代，學校做了測試，包括智商測試，也可能是討厭他的老師說的。結論是“他運動控制差，有 ADHD，還有社交問題”。學校本來考慮讓他跳一級，但說他社交能力不夠，最後他連在自己年級裡都是個邊緣人。

他父母給他吃了一陣子無人工色素和香精的飲食，那是當年的流行說法。

他現在回頭看，自己身上有很多那些特徵，就算不到確診的程度。衝動、時間線混亂，這些他都佔。他還能講出過去打過的各種架。

他說 ADHD 和額葉功能差異有關。注意力在兩個方向上出問題：一是更容易分心，抓不住相關的，切換太容易；二是碰到感興趣的東西就陷進去出不來。

> 注意力是這麼一種漂亮的平衡：需要專注時能專注，需要切換時能切換。還是那個靈活性與穩定性的問題。ADHD 裡，這個平衡被打亂了。（Charan Ranganath）

所以 ADHD 的人記憶常常顯得差，問題出在注意力上，記憶本身沒毛病。他們對感興趣的東西記憶力可以非常好，對不感興趣的完全記不住。

Lex 問他從自己的經歷裡能給出什麼學習建議。

Ranganath 說他還在琢磨怎麼“繁榮”這件事，就教育而言，科研環境對 ADHD 極其友好。你總在找新東西，總在追那個多巴胺的刺激。你遲到了沒人會死，不像當醫生那樣必須高度負責和專注。你可以自由地跟著好奇心走。

他現在在學的，是怎麼把活動結構化。他說郵件是最大的殺手，他在郵件和正事之間不停切換，結果是郵件也沒處理，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壓住了，然後轉回去做別的。最後所有東西都只剩碎片記憶。

他的辦法是設時段。這段時間處理郵件，這段時間寫作，這段時間瞎玩。也要給自己留犯渾的時間，如果實在專注不了，就把這段時間當作投資，投資給之後的注意力，別當成浪費。

Lex 接上 Cal Newport 的觀點，任務切換是摧毀生產力最大的東西。切換本身比切到哪更重要。從論文切到論文，從工作切到社交軟體，每次切換都在消耗，你根本沒能力把東西載入進來做深度加工。

Ranganath 說神經科學會議現在也是標配：人人開著筆記本在下面，名義上在記筆記，實際上在查郵件、改自己的報告。他形容那種狀態：我以為我在聽，聽完再回去補。結果是那天什麼都沒記住，整個消失了。

> 我在製造大量的人為事件邊界。每次切換都要丟掉一堆執行功能，慢幾秒，重新追上來。你永遠在追趕，沒在整合和預測。（Charan Ranganath）

他引了 Melina Uncapher 和 Anthony Wagner 關於多工的研究，說那種損傷比大家以為的嚴重得多，而且這個問題正在變得越來越嚴重。

## 關於腦機介面：學術界的進展遠比一家公司能看到的多

Lex 問他對腦機介面和 Neuralink 的看法。

Ranganath 說他對這家公司本身瞭解不多，看到兩個方面。一是他們在外科手術機器人這類技術上確實在做有趣的東西。二是他作為科學家，並沒有看到 Neuralink 發表的科學證據，也許只是他沒去找，但他沒看到證據表明他們接近了學術界的水平。

腦機介面這個領域整體的創新非常多。他提到同事 Sergey Stavisky，說那是這個領域的天才，在做語言假肢，把解碼技術和 AI 結合，也在做運動假肢。進展速度驚人。

他把難點分兩層。一層是拿到足夠好的資料，並知道該用哪些資料、拿來做什麼。另一層是解碼演算法。這塊的突破實際上也反過來推動了神經科學本身。技術端還有 Neuropixels 這類東西，一根電極能採到大量神經元的活動。

然後他提出一個更繞的問題。他和 Stavisky 聊過：語言不只包含你聽到的和說出的，還包括你的意圖和你的內部模型。

> 如果你不處理那一部分，你真的能恢復語言嗎？（Charan Ranganath）

Stavisky 反過來問了一個倫理問題：把人的意圖、人對世界的理解讀出來，和讀出更具體的聽覺、動作，性質不一樣。

Lex 把這個問題推到極端。現在解析度太低，我們還覺得無所謂。如果神經科學再突破幾步，能給不同型別的念頭畫出 QR 碼，包括政治念頭呢？麥卡錫主義式的追問：這個人腦子裡有多少共產主義傾向？

他的立場是，人類心智越透明，長期看越好。中間一定會有一場場爭奪，關於政府這類集中實體能掌握多少控制權，關於監管、關於合法與非法的邊界。看看警察的歷史，濫用權力控制公民的記錄一長串。人們的偏執是有道理的。

言論自由之外，思想自由也是一項核心自由。一旦思想可以被採集，事情就變得極其棘手。

## 人腦裡那點說不清的“暗能量”

快結束時，Lex 問他：研究人腦這麼久，你覺得最美的地方是什麼？

Ranganath 說，最難說清也最美的，是內部模型這個東西。你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嚐到的、每一次呼吸，全都在那兒，它們被一種暗能量連在一起，撐起了你心智的整個宇宙。沒有它，這些只是一堆散件。

而我們把這一切拼了起來，它構成了我們經驗裡那麼大的一部分。能去追問它從哪來、事物怎麼和我連在一起，這本身就讓人驚歎。

> 世界就在我們面前，我們只取樣了一丁點，卻試圖從中提取那麼多意義。而且我們做得相當好。不完美，但相當好。（Charan Ranganath）

Lex 說這詞用得巧。天體物理裡也有暗物質和暗能量，同樣是我們不懂、為了讓方程成立必須放進去的項。人腦裡大概也有這麼一塊。

Ranganath 說他寫這本書的原因之一，是他覺得公眾需要聽到科學家的聲音。疫情是個典型例子，科學家沒被聽見。公眾沒接收到的一點，是科學的不確定性，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有多少。

他說每個科學家都活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裡。寫書的過程中，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有多少。他想到物理學：宇宙裡壓倒性多數的東西無法被直接測量。

他曾經調侃物理學家拿諾貝爾獎都是因為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然後立刻說自己在開玩笑。他說做神經科學的物理學家有時候挺有主見，他偶爾喜歡損一下。都是愛。

然後他講了自己的一個頓悟。

> 意識到有那麼多的未知，並且能摸到它的邊界、朝它走過去，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了不起的科學成就之一。（Charan Ranganath）

他說他唯一的哲學閱讀是托馬斯·庫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那本書的核心是，假設本身是科學過程的核心，而正規化轉移就來自假設的改變。發現“這裡有一整片你不知道的區域”，對他來說是最讓人興奮的部分。

## 可以立刻上手的幾件事

這期對話資訊量很大，落到行動上其實很具體。Ranganath 反覆回到的那些點，幾乎都能直接改。

- **刻意製造上下文變化。**疫情期間那種“日子變慢、一週飛逝”的錯覺，根因是每天在同一個場景做同樣的事。想讓自己的一週在記憶裡留下痕跡，換地方、換人、換活動，哪怕只是換條路線散步。記憶靠上下文切分，沒有切分就沒有可調取的東西。
- **把體驗自我和記憶自我分開算賬。**出行、麻煩的旅行、費勁的聚會，體驗自我當下會受苦，記憶自我會長期受益。做決定時別隻聽當下那個自我的意見，想一想十年後你希望自己記得什麼。
- **學東西時主動考自己，別隻反覆讀。**挫敗感是學習正在發生的訊號。如果你感覺很順、在滑行，那你多半待在舒適區。每次回憶都是一次壓力測試，誤差暴露出來，連線才會被修。
- **要通用知識就用間隔重複，要鮮活記憶就別過度複習。**反覆在不同場景調取同一段記憶，會讓它脫離原始情境、變得更像“事實”，代價是失去那種身臨其境的質感。想留住某個下午的味道，就別反覆翻看，靠氣味、音樂、地點去觸發它。
- **記名字時強行造一個荒誕的關聯。**名字本身沒有意義，大腦不擅長記無意義的配對。把它掛到你已經有的某個網路上去，越具體越怪越好。提前讀過對方的論文、作品，等於提前把掛鉤裝好了。
- **把注意力切成整塊，別讓切換吃掉一切。**設固定時段處理郵件、寫作、放空。頻繁切換會製造大量人為事件邊界，每次都要交出執行功能、花幾秒追回來，一天下來什麼都沒真正編碼進去。
- **跟不同視角的人認真對話，而且真的聽。**群體記憶的準確性取決於有沒有人壟斷敘述。讓每個人的獨特貢獻被聽見，是抵抗錯誤資訊最實際的辦法。這需要容忍不適，所以在累的時候最容易放棄，而那時候恰恰最該警惕。
- **多元化你的訓練資料。**這是他給人類的一句箴言，不只是給 AI 的。少用自動補全替你說話，少待在迴音室裡。你的世界模型有多寬，取決於你餵給它什麼。

訪談最後，Lex 引了村上春樹的一段話作為收尾。大意是：大部分事情都會隨時間被遺忘，連戰爭本身、人們經歷過的生死掙扎，都像遙遠的過去。我們太忙於日常生活，過去的事不再繞著腦子轉。每天要操心的事太多，要學的新東西太多。但無論過多久，無論中間發生了什麼，總有些東西無法被歸入遺忘，總有些記憶永遠磨不掉。它們留在我們身上，像一塊試金石。

Ranganath 整個下午在講的就是這件事的另一面：大腦刪掉絕大部分東西，是為了讓留下來的那一小部分真正有用。遺忘從來都是記憶的工作方式，談不上它的失敗。你能做的，是決定把哪些東西送進那條窄門。
